他转过身，朝门外喊了一声：“传赵普来见朕。”

片刻之后，赵普匆匆赶来，进门时还在整理袖口，显然是被半路叫过来的。他看到赵匡胤站在舆图前，神色平静，跟方才朝堂上那个暴怒的帝王判若两人，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又提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赵匡胤越平静，越说明他在算计什么大事。

“陛下召臣……”

“朕问你一件事。”赵匡胤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你说，李玉那个火炮，有没有弱点？”

赵普一愣，随即认真思索起来。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在濠州附近扫了一圈，像是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陈家集之战的细节。

“回陛下，臣以为，任何兵器都有弱点。火炮虽威力巨大，但笨重难移，装填缓慢，且对天气和地形要求极高。若遇雨天，火药受潮便无法使用；若在狭窄地形，也难以施展。陈家集那一仗，曹彬之所以败，是因为他按旧例列阵，把骑兵排成了密集队形，正好给火炮当了靶子。”

赵匡胤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就是……”赵普斟酌了一下，“它的射程虽远，但精度有限，只能覆盖大致区域，无法精确打击单个目标。若我军以散兵阵型推进，分多路同时进攻，便可大大降低火炮的杀伤效果。另外，臣让人查过古籍，火炮所用之火药，需用硝石、硫磺、木炭按比例调配。硝石多产自北方，若陛下能控制硝石的流向，南唐的火药储备便会受限。”

“说得好。”赵匡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朕就知道，朕的宰相不会让朕失望。”

他转身走到案边，拿起一支笔，在舆图上画了几条线。

“朕决定，分三路南下。一路走徐州，正面牵制濠州守军；一路走寿州，绕到南唐侧翼；第三路走水路，沿运河直插金陵腹地。三路齐发，让李玉顾此失彼。朕还让钱弘俶的水师从海上包抄，切断南唐的海上商路。”

赵普看着那几条线，眉头微微皱起。

“陛下，三路分兵虽可分散南唐火力，但也容易被各个击破。且水路战线过长，补给困难。南唐水师虽不如我大宋，但在内河作战上经验丰富，不可小觑。”

“朕知道。”赵匡胤放下笔，“所以朕没打算真打。”

赵普愣住了。

赵匡胤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老狐狸般的光芒。

“朕调兵南下，不是为了立刻开战。朕是要让李玉知道，朕不是只会求和。他逼朕表态，朕就表给他看。他以为朕会低头，朕偏不低头。他以为朕会冲动，朕偏不冲动。朕要让他在金陵城里坐立不安，日日担心朕的大军何时南下。”

“那陛下的意思是……”

“拖。”赵匡胤说，“朕拖到冬天。冬天一到，长江水位下降，南唐水师的机动性就会大打折扣。而火炮在潮湿寒冷的天气里，故障率会更高。到那时，才是朕真正动手的时候。朕还可以趁这段时间，派人去辽国买硝石，把南唐的货源彻底堵死。”

赵普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了赵匡胤的打算——朝堂上的暴怒是演给群臣看的，也是演给李玉安插在汴梁的耳目看的。真正的决策，是在这间偏殿里，在舆图前，在只有君臣二人的时候才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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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还是那个赵匡胤。

他从不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

“臣明白了。”赵普深深一揖，“臣这就去安排三路调兵的细节，明面上大张旗鼓，暗地里放慢节奏，拖到入冬。臣还会让人散布消息，说陛下已在汴梁集结了十万大军，不日南下。”

“去吧。”

赵普转身要走，又被赵匡胤叫住。

“还有一件事。”

赵普回过头。

赵匡胤站在舆图前，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派一队死士，去金陵城外，找到那个黑烟囱。”

“陛下的意思是……”

“炸了它。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毒药也好，火攻也罢，哪怕是把那座山挖空，也要把那个作坊毁了。朕要让李玉知道，他那些铁管子，不是天下无敌的。”

赵普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匡胤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如炬。

“朕不能让那个东西再存在下去。朕不知道李玉还有多少张底牌，但朕知道，每多等一天，他的底牌就多一张。朕可以等冬天，但不能等他造出更多的火炮。你明白吗？”

他顿了顿。

“所以，在那之前，朕要先断他的根。”

赵普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臣，遵旨。”

他退出偏殿的时候，外面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卷起庭院里的落叶，在半空中打着旋。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边酝酿着。几只乌鸦从宫墙上飞过，发出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赵普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从北边一路涌过来，把整个汴梁城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宫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在预告着什么。

要变天了。

他裹紧了官袍，快步朝政事堂走去。身后，偏殿的门缓缓合上，把赵匡胤独自留在那片昏暗中。他依然站在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金陵的位置，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