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赵匡胤的手掌重重拍在案面上,震得笔架上的三支紫毫齐齐跳起,又滚落在摊开的舆图上,墨汁洇开一片,恰好盖住了濠州的位置。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王侁跪在阶下,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整个人缩成一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他从金陵一路疾驰回汴梁,马都跑死了两匹,换马不换人,硬是三天赶完了五天的路程。可此刻跪在这大殿上,他只觉得那三天的颠簸,都比不上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来得沉重。
“你再说一遍。”
赵匡胤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可越是平静,王侁就越觉得脊背发凉。他跟随赵匡胤多年,太清楚这位陛下的脾气——真正暴怒的时候,反而不会吼。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是随时可能炸开的雷霆。
王侁把额头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砖缝里。
“南唐国主说……说和议可以谈,割三州、赔绢百万匹、岁输银二十万两,这些条件他都认。”
“然后呢?”
“但他加了一条。”王侁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割地赔款,不过是赵宋该给的交代。但若要他信宋国是真心和谈,须……须陛下亲赴金陵,当面道歉。”
最后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王侁觉得自己脖子上的脑袋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大殿里死寂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赵匡胤笑了。
那笑声不大,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磨过铁皮,听得人浑身发毛。他慢慢从御案后站起来,绕过案几,一步步走下丹墀,靴子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王侁的心口上。烛火在他身后晃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即将扑食的猛兽。
他在王侁面前停下。
“抬起头来。”
王侁不敢不从。他缓缓直起腰,目光只敢看到赵匡胤的靴尖。那双黑缎面的朝靴上,沾着几点从殿外带进来的泥点子,靴帮上还有一道细微的裂口,是常年骑马留下的痕迹。
“看着朕。”
王侁被迫抬起眼,对上了赵匡胤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暴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让王侁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每一寸皮肤都暴露在寒风之中。
“李玉小儿,”赵匡胤一字一顿地说,“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铜鹤灯架。铜鹤轰然倒地,灯油泼出来,在青砖上烧起一片蓝幽幽的火苗。内侍们吓得跪倒一片,却没人敢上前灭火。那火焰在青砖上跳跃着,映得赵匡胤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神只。
赵匡胤站在那团火光前,背对着群臣,肩胛骨在龙袍下绷得像两块石头。他的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但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却没有颤抖。
“朕自陈桥兵变以来,南征北战,灭荆南、平湖南、取后蜀、定南汉——哪一场仗不是朕亲自打的?哪一场不是打得他们俯首称臣?”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像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如今一个小小的南唐,一个只会写词填曲的废物,竟敢让朕去金陵给他道歉?!”
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阶下跪着的文武百官。
“你们说,朕该不该去?”
没人敢接话。
宰相赵普跪在文官班首,低着头,额头抵在手背上,一动不动。他身后的沈义伦更是把脑袋埋进了袖子里,恨不得当场消失。殿中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赵匡胤的目光在每个人头顶上扫过,最后落在赵普身上。
“赵普,你说。”
赵普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昨晚一夜没睡,反复推演南唐这步棋的走向,得出的结论并不乐观。案头的茶早已凉透,烛台烧尽了三根蜡烛,可他脑子里那些数字和可能性,依然像一团乱麻。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像一条在深夜里流淌的河,“南唐国主此举,意在激怒陛下。陛下若真动了怒,便正中其下怀。”
“朕知道。”赵匡胤冷冷地说,“朕还没老糊涂到连这点把戏都看不穿。但朕问你——他敢开出这个条件,凭的是什么?”
赵普沉默了片刻。
“凭他手里的火炮。”
这三个字一出口,大殿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仿佛有一阵看不见的寒风吹过,连跪在最后排的小太监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匡胤没有反驳。他走回御案前,低头看着那张被墨汁洇污的舆图。濠州的位置已经被墨迹盖住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黑色,像一道还没愈合就开始溃烂的伤口。他伸手去抚平舆图的边角,指尖触到那团墨迹时,忽然停住了。
“陈家集那一仗,曹彬的奏报你们看过了。”赵匡胤的声音低沉下来,“三百骑兵,两个时辰,一个都没回来。南唐的火炮隔着三里地就能打穿营寨,我们的箭矢连他们的阵前都摸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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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目光里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属于帝王的锐利。
“朕不是怕他。朕是怕他手里的东西。那东西不是南唐该有的。李玉背后一定有人——要么是得了什么异人的传授,要么是从什么地方偷来的方子。朕让人查过南唐的匠作监,那些老工匠朕都认识,没一个有这种本事。”
他顿了顿。
“所以朕才让人去徐州设铁行,断他的原料;让人去查金陵城外的黑烟囱,摸清他的底细。但这些都需要时间。”
赵普听出了赵匡胤话里的犹豫。
这位从刀尖上滚过来的开国皇帝,此刻正站在一个两难的岔路口:咽下这口气,继续布局,等待时机;或者不顾一切,御驾亲征,用绝对的兵力优势把南唐碾碎。
前者稳妥,但伤尊严。
后者解气,但风险太大。
赵匡胤在御案前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停下,看向跪在阶下的王侁。
“你见到李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