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开在刀尖上的价码

刘文晏被贬之后,朝中的旧派少了个出头鸟。但沉默不等于服气,李玉知道得很清楚。他只是暂时把盖子按住了,底下的水还会滚。

朝会上兵部报了濠州解围的消息,户部报了江北草料场被烧的损失估算,工部报冶铁坊煤场搬迁接近完工。一切都平平稳稳,像是一锅烧到七八成的油——表面波澜不惊,但谁也不敢往里滴水。

李玉让张伟宣读了昨晚拟好的赈灾手诏。内容很简单:拨内库钱粮救济江州沿江三个圩区,以修复汛期毁坏的水利为主,秋粮缓征一年。韩熙载听到“江州”两个字的时候肩膀动了动,但终究没说话。

散朝后,李玉刚回到澄心堂,张伟就追过来了。

“陛下猜对了。”

“说。”

“兵部张永胜下朝后在午门外跟户部两个人嘀咕了半天,说曹彬烧草料场是‘先断粮道,再合围金陵’,请韩大人上折子劝陛下暂停北进。韩大人没搭理他。”

李玉笑了一下。韩熙载昨晚刚交了底,今天当然不可能再跟着旧派喊退兵。但张永胜这个风向很有意思——他是兵部的人,兵部一向是韩熙载的势力范围。张永胜跳出来,说明韩熙载对兵部的控制已经松动了。

“张永胜的履历查了吗?”

“查了。他去年秋天才从刑部调来兵部,是刘文晏举荐的。”

“刘文晏。”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几天前在午门外跪了两个时辰的那个户部前郎中,罪名是贪污和私卖官粮。但现在看来,他背后站着的人不止一个。兵部有他的举荐人,户部有他的同伙——这笔账,还得接着往下查。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刘文晏。

是赵匡胤。

汴梁的使者比李玉预计的早到了一天。不是后天,是第二天黄昏。一队三十余人的使团从北面驰入金陵城,打的是白旗,走在最前面的使臣姓王名侁,是大宋翰林学士,品级不高,但极会说话。赵匡胤派他出使,本身就说明这次议和的诚意不会太大——如果用重臣当场被拒,回头朝中没法交代;用一个翰林,进退都有余地。

李玉在澄心堂接见了他。

王侁的礼仪做得很足,进门先三跪九叩,声音朗朗:

“宋国使臣王侁,奉大宋天子敕命,贺南唐国主圣安。”

李玉没让他平身。他自己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柄折扇没打开,只是在桌沿轻轻敲着。殿里站着四名带甲禁军,张伟按刀立在李玉身侧,脸色绷得比殿门口的石狮子还硬。

“赵匡胤这次又想谈什么?”李玉的声音很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王侁跪在地上,脊背伏得低低的。

“陛下遣臣前来,是为两国息兵修好。宋国愿意割让濠、泗、滁三州,赔偿南唐军费二百万两,并每年输绢十万匹,以息两国刀兵。”

这个条件不算差了。三州割出去,宋军在淮水以南的所有据点就只剩下寿州一座孤城。二百万两军费对于打了一年仗的宋国财政来说是割肉,去年黄河又决了口子,户部账上的银子和铜钱加起来不过三百万出头。

但李玉只是把折扇在桌上点了一下。

“赵匡胤就没别的话了?”

王侁顿了一下。

“陛下还说,若国主觉得此议有不当处,可以另开条款。”他补的这一句是标准的外交辞令,翻译成白话就是:赵匡胤知道李玉不会答应,所以留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玉笑了。

“好。那朕就开个条款。”

他站起来,走到王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州朕收下。二百万两朕收下。十万匹绢朕也收下。但朕还有一个条件。”

“国主请讲。”

“回去告诉赵匡胤,他必须亲自来金陵,向朕道歉。”

王侁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国主——这,这——”

“朕的话还没说完。”李玉把折扇抵在手心,语调平得像一碗倒空的水,“朕要他亲口说一句:当初派曹彬南侵,是他欠南唐的。不是国书里的敬语,不是使臣捎的场面话。是他自己站在朕面前,亲口说。说不出口,那就别谈了。”

殿里落针可闻。

王侁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嘴巴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四个字:

“这……这不可能。”

李玉收回扇子,转身走回案后。

“张伟,送客。”

张伟跨前一步,手还按在刀柄上,眼睛盯着王侁。那意思很明白:自己站起来走,或者被拖出去,选一个。

王侁踉踉跄跄地站起来,膝盖在青砖上磕得生疼,弯腰行礼时袖子都在抖。他倒退三步才转过身,跨出门槛的时候,脚下一软,差点撞在门框上。

禁军把门带上。

李玉坐回椅中,把折扇搁到案角。

张伟低声问:“官家真觉得赵匡胤会来?”

李玉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窗外,暮色已经落下来,宫墙上的最后一线霞光正在消失。金陵城外的长江水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沉闷而悠远,像某面巨鼓在远处敲。

“他不会来。”

“那——”

“但他也不敢说不来。”李玉说,“他只能拖。拖就是承认自己没底气。”

他用手指敲了一下案面。

“张伟,派人盯住徐州铁行和吴越港的动静。赵匡胤一边求和一边断我的原料,这手棋,你替朕给他记上。还有,使团出城后,让裴执安的人跟三天。看看他们在路上见什么人。”

“是。”

张伟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李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些:

“让人去冶铁坊看看周女英。她那个图纸校准,今晚能不能提前做出来。”

张伟应声而去。脚步声沿着长廊一路远去,最后走廊里只剩晚风穿过。

李玉一个人坐在澄心堂里。北墙的那张地图上一抹红线还横在濠州和徐州之间,被烛火照得恍恍惚惚,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赵匡胤不会道歉。

但他会记住今天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在汴梁的朝堂上会像一把被接住的刀——接不住,就掉在地上给群臣看;接住了,那锋刃就指着自己的喉咙。

李玉把烛火拨亮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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