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开在刀尖上的价码

“朕说可以就可以。”李玉把笔搁下,“刘主事,你今天跑了一天一夜找到这本旧账,朕记你的功。但这件事到此为止。韩熙载当年做的事,朕替他作保。你心里有疑问,咽下去,烂在肚子里。”

刘主事不敢再问了。他捧着那张手诏,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躬着腰退了出去。

门重新掩上。澄心堂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他坐回椅子里,把手边那盏已经冷掉的茶推开,目光落在北墙上那张大地图上。濠州徐州之间的红线还在,被烛光照得刺目。

韩熙载截军粮救灾。

这件事如果放在太平年月,足够一个知州革职流放。但在那个后周三番压境、户部应接不暇的年头,如果他不截粮,那七千灾民至少得饿死一半。户部的赈灾粮能不能及时到,谁也说不准。韩熙载选了最不该选的那条路,但也选了唯一能救人的那条。

李玉把地图上的江州圈了一遍。指尖划过那三个被汛期淹没的圩区,停在漕运码头上。十二艘船,一年少了一千二百石。连做三年。账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因为韩熙载从一开始就不是做给当时的朝廷看的——那本私账里密密麻麻的朱砂标记,每一笔都对得清清楚楚。一个愿意自己记黑账的知州,不可能同时是个贪官。

李玉把地图卷起来,塞进案角那一摞待归档的文书最底层。

然后他重新铺开一张白纸。

濠州。宋军在濠州城外又丢了一座寨子,曹彬吃了几次炮击的亏已经学乖了,把营寨往后退了十五里。但退不是示弱,退是重新集结。濠州城里的存粮还剩不到十天,鄜州援军明晚就能到城外,如果让他们和曹彬会合,濠州被围的宋军就会从“等死”变成“待援”。

李玉在纸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濠州往北,那是宋军增援的方向。另一条从泉州往东北,那是陈德昭的泉州水师现在所在的位置。

“裴执安。”

侧门无声无息地开了。裴执安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夜露寒气,靴尖沾着几片草叶,看样子刚从城外赶回来。李玉把刚才画的草图推给他。

“两件事。第一,让石敢当派三艘快船沿江散布疑兵,每隔半个时辰擂一次鼓,拖住濠州宋军的注意力。第二,你亲自去泉州传令陈德昭,让他明天辰时之前率水师北上,封锁濠州上游。不要让任何一艘宋军的粮船从北边下来。”

小主,

裴执安接过图看了一眼,折好塞进怀里。

“官家,泉州离金陵有三天路程。”

“你骑朕那匹乌云盖雪去。”李玉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扔给他,“沿路驿站换马不换人,明早辰时之前必须到泉州。到了之后让陈德昭立刻启程,路上不准休息。”

裴执安接住令牌,手指触及冰凉的铜面,微微收紧。他没问为什么这么急,也没问封锁濠州之后下一步怎么办。他只说了一句:

“臣明白了。”

然后就消失在了侧门外。那扇门开合之间几乎没发出声响,门外月光清冷冷的,照得庭院里那棵老梅树的影子像一张撕碎了又拼起来的纸。

李玉重新坐回案后。还有半个时辰天就亮了。宫墙外已经有鸡叫,一声接一声,从东面的鸡鸣寺方向传来,隐约还夹着念经的木鱼声。金陵城又要醒来,而汴梁城那一边,赵匡胤也许才刚刚睡下。

他揉了揉眉心,打算闭眼眯一觉。

门外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刘主事——刘主事走路碎碎的一点底气都没有。也不是裴执安,裴执安走路没声音。这个脚步声又急又重,靴底踩在青砖上啪啪响,像个刚学会跑步的牛犊子。

“陛下!陛下!”

是张伟。

李玉睁开眼睛,还没来得及说“进来”,门就被推开了。张伟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卷急报,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该先喊哪句。

“曹彬退兵了!”

李玉坐直了身子。

“说清楚。”

“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濠州城外的宋军拔营了。曹彬把三万禁军全部撤到了徐州以北三十里的地方,濠州解围了!”张伟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话刚说完,表情立刻又沉了下去,“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曹彬派了一队骑兵绕到采石矶后方,放火烧了咱们在江北的草料场。”

李玉的手指一紧,指节压在白纸上按出一道折痕。

烧草料场不是为了杀伤,是为了拖慢南唐军的补给线。曹彬不是退兵,他是在收缩防线。把濠州的兵撤出去,是因为围城围不住了,但不代表放弃——他的目标变了,从攻濠州变成守徐州。烧草料场,是在给徐州布防争取时间。

“徐州还有什么消息?”

“赵虎那一队行商前天从徐州回来,带了个消息。”张伟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赵匡胤在徐州设了铁行,高价截收民间废铁。咱们在江北收购精铁的商人已经有三个放空了,他们说徐州铁行的收购价比我们高一倍。”

李玉把笔往桌上一拍。

不是砸,是拍。笔杆磕在紫檀案面上,弹了一下才停住。

“好个赵匡胤。”李玉的语气里带着点冷笑,“他学会做生意了。学得还挺快。”

张伟把急报放在案边,眼睛还盯着李玉的脸色。他跟了李玉这么久,知道他这位官家在生气的时候反而会笑,笑得越轻越危险。现在这笑意还没到嘴角,只在眼底打了个旋儿,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还没化开。

“陛下,咱们怎么回?”

“不回。”

张伟愣了一下。

“他收他的铁,咱们打咱们的仗。”李玉把江北草料场的损失在心里很快过了一遍——那批草料只够半个月的用量,损失不算致命,但足够给朝堂上那帮老臣制造恐慌。明天早朝,一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濠州解围的消息传回汴梁,赵匡胤会比我们更急。”李玉站起来,“他最迟后天就会派人过来。”

“来干什么?”

“求和。”

张伟的眼睛都瞪圆了。

李玉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露出一线灰白,宫墙上的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暗青色的光泽。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比夜里湿润了一些,带着江水的腥气和柳絮的味道。

赵匡胤。

李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从铜镜换情报开始,到濠州城下的火器对营寨,再到陈家集那三百骑兵被全歼——赵匡胤已经试探了三次,三次都没占到便宜。他的老将曹彬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进去。火炮的射程优势逼得宋军每进攻一次都要多死几百人,这种消耗,汴梁的枢密院扛不住。

那就只能谈。用谈判拖延时间,用铁行断南唐原料,再用吴越国这条线从东南方向施压。三步棋,赵匡胤至少已经走了两步。

李玉把窗户关上。窗棂发出一声沉闷的合拢声。

“张伟,明天早朝你站到韩熙载旁边。不管他后面的人说什么,你都不要说话。朕让你看一会儿风。”

“风向?”

“看哪些人在曹彬烧草料场之后第一个跳出来喊退兵。”李玉转过身,“这些人,朕记个名。”

张伟心里一凛,点点头。

早朝的气氛比李玉预想的还安静。

韩熙载站在文官班首,脸色如常,只是眼下有些青影,显然是昨晚回去没怎么睡。周砚舟告病没来,萧望津站在韩熙载右边,低着头在看手里的笏板,从头到尾没抬头看一眼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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