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俶把佛珠套回手腕上。
“李玉在,吴越就有人需要。李玉不在,吴越就是下一个。”
风从湖心吹过来,把石桌上的信纸吹起一角。钱弘俶没去按它。
“把这信抄一份密送到金陵。原件烧了。”
幕僚愣了一下。
“殿下,这是……”
“赵匡胤给本王开的条件是泉州漳州两府。”钱弘俶说,“这个条件李玉也应该知道。让他知道,本王替他挡了一刀。”
幕僚明白了。这不是称臣,这是坐地起价。
“另外,金陵那个新式棉布,让市舶司多放几条商船过去。本王不能让李玉觉得,吴越只对赵匡胤笑。”
“传令下去。沿江各镇加派哨船,北岸布置拒马。宋国兵马不从吴越过境,一律放行。强行借道的——”他顿了顿,“击沉。”
幕僚的眉毛跳了一下。
“真打?”
“打沉几条船,赵匡胤不会翻脸。他现在的气,全在李玉身上。”
金陵的夜比临安晚半个时辰。
同一轮月亮,挂在秦淮河上,薄云半遮。河上画舫已散了笙歌。
李玉坐在澄心堂里,案上摊着一份军报。
裴执安刚从临安密探手里接来这份情报,半夜送进宫的。李玉拆开看了三遍,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秦淮河水悠悠地淌着。他站了很久。烛光映在脸上,表情不是松一口气,更像猎人在暗处等待猎物时才有的沉静——猎物没跑,但也还没踏进射程。
“张伟。”
张伟从门外进来,衣领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
“钱弘俶拒绝了赵匡胤。”李玉把情报递给他。
张伟飞快扫了一遍,抬眼看李玉。
“官家。这是好消息。”
“不全是。”李玉转身走回案边,拿起另一份纸。这份是傍晚从濠州发来的——曹彬残部已退到涡口,与鄜州方向南下的宋军合流,兵力约莫一万。采石矶传来的消息是,对岸龙卫军开始伐木造筏,规模不小。
“你看。”李玉用手指点了点两份军报,“钱弘俶拒绝赵匡胤,是因为他想看。看宋唐两家谁的刀更快。”
“所以我们必须在采石矶赢。”
“而且必须赢得快。快到让钱弘俶觉得,站在南唐这边比站在宋国那边更划算。”
“火炮。”张伟说。
李玉点头,从案角拿过虞素问下午送来的进度通报。竹纸上沾着炭灰,字迹潦草得像在飞——炉温已稳定,第二批铁水含碳量控制在万分之三以内,浇铸炮管用流水冷却法处理后,内壁裂纹比第一批减少六成。
“虞素问说七天内能交出第一门量产炮。”
李玉没说话,低头看着舆图上采石矶的位置。旁边标注着宋军龙卫军兵力——一万二千人,江对岸还有三千驻军,粮草囤在当涂县城。七天出炮,运到采石矶两天,试射一天,加起来十天。这十天里对岸宋军不会闲着。
“七天太慢。”李玉拿起笔,蘸墨,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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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黎明。第一门炮装船,运采石矶。不要试了,到前线再试。”他把纸递给张伟,“告诉虞素问,朕知道她想试到万无一失。但赵匡胤不给我们时间。”
张伟拧起眉毛。
“到前线再试,万一炸膛——”
“炸膛的损失,朕担。”李玉打断他,“采石矶失守的损失,朕担不起。”
张伟把那封信折好揣进怀里,转身走到门口,李玉忽然叫住他。
“钱弘俶在等采石矶的消息。那一炮,必须惊天动地。”
张伟点头,推门出去。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
李玉独自坐在澄心堂里,窗外秦淮河的水声和风声搅在一起。他把舆图拉近,在采石矶位置上用指甲画了一个圈。
他想起钱弘俶。能在赵匡胤铁蹄下活下来的小国,君主都不是省油的灯。钱弘俶拒绝,不是因为看南唐可怜,是还没看明白。宋国龙卫军还在对岸虎视眈眈,将军炮还没在战场上亮过相。这时候押注,输了代价太大。
李玉拿起笔,写了一封发往濠州的军令。写完之后搁下笔,拿起鄜州来的加急急件拆开,眉头又拧起来。
鄜州三千援军在离濠州不到三十里处被堵住了。宋军把濠州以南八十里几座石桥全拆了,河道上砍树拦了栅栏。三千人卡在半道,往前没船,后退无桥,就地伐木架桥至少四天。曹彬的用意很清楚:困死濠州,先掐断援军。
李玉把急件搁在舆图旁边,目光落在濠州城的位置。守将陈德诚,韩熙载查过底细——不是世袭武将,从伙夫一步步打上来,守城本事不花哨,但极稳。
“裴执安。”
几步开外帷帐后头,一个瘦长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带几个精干的人,天亮前赶到江都。告诉石敢当,后天黎明采石矶附近会有动静,让他把水师战船埋伏在下游十里芦苇荡里。采石矶沿岸火光亮起,他的人就在江面上截住所有往来船只。赵匡胤的龙卫军要增援,只有当涂渡口那条水路。”
“臣即刻动身。”
人影退回阴影,像一滴水滑入水面。
李玉揉了揉太阳穴,摸到太阳穴上微微的灼热。他把军报翻过来压在镇纸下,拿起下一份。
虞素问的进度通报旁还有张纸条,字迹歪着,最后一笔拖得极长,几乎划透纸背。背面画着一张人脸侧影,寥寥几笔炭痕,说不清是谁。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片刻,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
然后站起来,拿起一盏灯笼。
“备马。去冶铁坊。”
夜风灌进来,案上军报被吹得哗啦啦响。舆图上采石矶那个指甲画出的圈微微凹陷,烛光扫过去,凹痕里灌满了深影。
冶铁坊里的热浪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李玉一进门,袖子就贴在手臂上,汗从鬓角淌下来。他径直往里走。
虞素问站在炉子前面,整个人像是刚被从炭堆里刨出来——头发用布条束着,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一道烫伤结了痂。几个学徒抱着一根铁管正小心翼翼往模具方向走。
“别动。”
虞素问出声。声音不大,但那几个学徒瞬间定在原地。
她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铁管与模具接口。伸手一摸,在铁管上蹭下一层薄灰。
“偏了。退回去。”
学徒们一脸茫然。虞素问自己动手,接过铁管,左手指节搭在模具入口上,闭眼停了几息,然后将铁管往右微微错了一丝——大约只有两茎头发丝的宽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