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国的王宫建在临安城半山腰。白墙黑瓦,飞檐翘角,像江南大户人家的宅邸,只是围墙上多了几座箭楼,门口站的是披甲执戟的禁军。
宋国使臣李昌言站在宫门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三日前赵匡胤在崇政殿定下“联吴制唐”的方略,当夜他就拿着枢密院勘合出城。八百三十里路,换六匹马,昨日傍晚到临安。递了国书,吴越国礼部官员客客气气把他安顿在馆驿,说大王明日召见。
结果今早进宫,内侍把他领到偏殿,端上茶,说大王正在议事,请使臣稍候。茶换了三盏,日头从东边挪到正当中,殿门还是关着。
李昌言攥了攥袖口,摸到里面那封赵匡胤亲笔密信。信用火漆封口,盖着“大宋受命之宝”御玺。内容他知道——只要吴越国愿出兵五千策应宋军,事成之后,泉州、漳州两府划归吴越。泉州是南唐第一大港,每年市舶税抵得上吴越全年岁入七成。赵匡胤这是拿别人的肉喂狗,但喂得慷慨。
李昌言端起茶盏,又放下。茶水已凉透。
“吱呀——”
殿门推开。进来个老宦官,须发皆白,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老竹子。
“使臣久等了。大王有请。”
李昌言整了整官帽,跟着往外走。穿过月牙门,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个临水亭子,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石板桥通着。四面透风,水里养着锦鲤,风过水面,鱼影在水底晃来晃去。
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钱弘俶,吴越国第三任国君。四十出头,面容清俊,蓄三缕长髯,穿件石青色常服,袖口挽了两道,露出手腕上一串紫檀佛珠。旁边只有一个灰衣幕僚,垂手立在柱子后面,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柱子投下的阴影。
李昌言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大宋枢密院承旨李昌言,拜见吴王殿下。”
钱弘俶抬了抬手。
“使臣免礼。坐。”
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经。
李昌言在石凳上坐下,屁股只挨半边凳面。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密信,双手捧着递过去。
钱弘俶没接。灰衣幕僚从柱子后面走出来,接过信,放在石桌上。钱弘俶也不急着拆,拿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抬眼看着李昌言。
“赵官家近来可好?”
李昌言愣了一下。他准备了一大套说辞,从两国友谊到唇亡齿寒,从南唐狼子野心到大宋天威浩荡,结果对方第一句话是寒暄。
“官家龙体康泰。”李昌言答道,“前日崇政殿议政,官家还念及吴王殿下当年遣使入贡的旧谊。”
“旧谊。”钱弘俶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嘴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接话。
亭子里安静了几息。风过水面,锦鲤甩了下尾巴。
钱弘俶拆了信。
他看得不快不慢,偶尔抬一下眉毛,像在读一封寻常书信。李昌言盯着他的表情,想读出点什么,但什么也没读到。他忽然想起汴梁枢密院档案里关于钱弘俶的记录——此人即位十六年,从未主动开辟战场,该称臣时绝不犹豫,该纳贡时异常大方。不好打,也不好骗。
信看完了。钱弘俶把信纸重新叠好,压在镇纸下面。他没有直接说要不要结盟,转头看向亭外。
亭外是西湖,湖水碧沉沉铺出去,湖心小岛上种着几株垂柳。柳枝垂到水面上,纹丝不动。湖对岸是南屏山,山不高,雾岚从山腰漫下来,把山顶佛塔笼得只剩一截尖顶。
“李承旨。”钱弘俶忽然说,“你看这西湖,比你们汴梁的金明池如何?”
李昌言愣住。他定了定神:“西湖秀丽,金明池壮阔。各有千秋。”
钱弘俶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层薄光,眨眼就没了。
“是啊。秀丽也好,壮阔也罢,都是自家的院子。别人院子里的花再好看,本王也不想去摘。怕扎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落在李昌言耳朵里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湖里。
钱弘俶把佛珠摘下来,放在手里一颗一颗地捻着。檀木珠子碰撞的声响很轻,在亭子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赵官家的好意,本王心领了。泉州、漳州都是好地方,说不动心是假的。”
他顿了一下。手指停在佛珠上。
“但本王也想了几件事。”
“其一,吴越与南唐虽有旧隙,然近十年来边境无事,商旅往来,市舶互通。金陵的棉布、湖州的生丝、杭州的茶叶,三地的生意人早把一条商路走熟了。一旦开战,这些全断。”
“其二,赵官家说只借兵五千。但本王活了四十年,知道一件事——刀一旦拔出来,什么时候还鞘,就不是握刀的人能说了算。今天五千,明天一万,后天水师封锁钱塘江口。吴越小国,经不起这个。”
“其三。”
他抬起眼,看着李昌言。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有些温和,却让李昌言背脊发凉。
“李玉这个人,本王见过几次。他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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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说完,钱弘俶就不说了。
亭子里又安静了。
李昌言听得出这四个字的分量。一个曾经的词人皇帝,忽然开始杀人、抓间谍、造火炮、断商路,每一步都踩在宋国痛处上。钱弘俶看得出来。他不敢赌。
李昌言咬了咬牙:“殿下,南唐火炮一旦成军,江南格局必将大变。届时吴越还能偏安一隅吗?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趁早——”
“所以本王更要观望。”
钱弘俶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的不容置疑让李昌言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火炮是利器。”钱弘俶说,“但到底有多利,本王还没亲眼见过。你让本王现在押上国运,去赌一门没见过的东西能不能打赢赵官家的十万铁骑?”
他摇了摇头。
“不赌。本王输不起。”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实在到李昌言没法反驳。他想好的所有说辞——唇亡齿寒、大宋必胜、南唐必亡——在这句“输不起”面前,全成了废话。
钱弘俶站起来,走到亭边,扶着美人靠,背对李昌言。
“李承旨。你回去禀报赵官家,就说吴越感念大宋厚爱。然国内兵甲不足,粮草不继,暂无力出兵策应。还请赵官家见谅。”
这话说得客气,翻译过来就八个字——要打你们打,我不掺和。
李昌言知道,这一趟白来了。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躬身一拜。
“臣告退。”
脚步声走在石板桥上,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亭子里只剩钱弘俶和那个灰衣幕僚。
“殿下。”幕僚低声说,“真的不帮宋国?”
钱弘俶没回头。他望着水面,湖心里那群锦鲤又聚过来了,红红白白的挤作一团。
“帮?”钱弘俶笑了一声,声音里没什么温度。“淳浦,你在本王身边待了十五年,还没看懂吗。赵匡胤打南唐,需要吴越帮忙。打完南唐呢?他还会需要吗?”
幕僚瞳孔微微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