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吴国的犹豫

“再过。”

铁水从管口涌出,橙红色亮光映在她脸上,把睫毛上的汗水照得像一串碎珠。铁水灌进模具,没再溅出来。

李玉站在三步外,没做声,只是看。看虞素问怎么用指尖“听”铁管的振动判断接口对齐的,看学徒们怎么像士兵执行军令一样执行她每个字。

虞素问直起腰,转头看到他。

“官家。”她随手抹了一把鼻尖,鼻尖上多了一道黑印。“后天黎明装船?你在跟我开玩笑。”

李玉把纸条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上面虞素问的字写着——“内壁裂纹少了六成,继续试下去再两天可降到一成。”

“降到一成要两天。朕不差这两天。赵匡胤差。”

虞素问盯着那几个字,语气放轻了:“到前线再试。谁去看弹道落点,谁去听炸膛提前的裂纹声——”

“朕去。”

两个字砸在冶铁坊里。虞素问愣住。她看了看那几个从废稿里翻出的字,嘴角往上牵了一下,迅速抿回去。

“那就今天试。”

她转身走向库房。李玉回头看那几个抱着模具不敢动的学徒。最年轻的一个,才十四五岁,缩着脖子抱着那截对歪的铁管,一动不敢动。

李玉走过去,伸手把铁管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旁边架子上。

“她亲手教你们的。”李玉说,声音平得像念军报,“用心学。”

库房门虚掩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炭的气味。虞素问正从架子上往下搬一门短筒炮——试射用的模型,外面裹着湿牛皮防止炸膛伤人。她搬得吃力,李玉两步上前托住底部。

小主,

“这个我自己能搬。”她说。

“朕知道。”但李玉没松手。

两人把短筒炮抬到后院试射场。三面堆着废铁渣,对山的一面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炮弹打出的凹坑,月光照上去像一张被虫蛀烂的纸。

虞素问蹲在炮尾校准角度。她不看准星和标尺,只把掌心贴在炮身上,闭眼停了几息。睁开眼时已调整好炮口——往左偏两度,比标准仰角高半指。

“我自己做的炮,我能听出来它的振动。不用准星。”

她拿起火把,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容,也没有请示——只是在告诉他,要开始了。

李玉点头。

火把凑近引线。咝咝燃烧声,火星崩出来几粒落在她手背上,她一动不动。

轰!

炮声不大,是刻意压低装药量的结果。炮口喷出一团橙红火焰,弹丸飞出,撞在山壁上弹坑里,激起一小团石屑。

石屑还没落定,虞素问已经跑出去,蹲在山壁前用手摸了摸新坑,又伸手进去掏出一把弹丸碎裂后的铅渣。

“仰角高了半指。”她站起来,把铅渣举给李玉看。

李玉走过去,接过铅渣掂了掂,扔回铁渣堆里。

“再来。”

虞素问弯腰去搬第二颗弹丸。这颗比第一颗重,加了一道铜箍。她装填时特别小心,药量减三成,炮身往前挪一尺,炮口往下压半指。

引线再点燃。轰声再起。

这次弹丸打在山壁靠下位置,崩飞了一大块风化岩石。虞素问趴在山壁上看了半天,回头喊:“弹丸没裂!铜箍有效!”

李玉站在原地。他在数——从装弹到点火,从点火到弹丸击中,每一步耗时多少,每一步需多少人,全在心里记着。脑海里已浮现出一幅画面:采石矶江面排开十门短筒炮,炮口指向北岸渡口。从发现敌船到完成齐射——他要在心里算一个时间差出来。

“记录。”他开口。

虞素问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张揉皱的纸。

“炮型:短筒。装药量:七成。弹丸:加铜箍,重十二斤。仰角:比标准压半指。落点偏差——”

“高两指,偏右半寸。”虞素问从山壁前站起身。

李玉把这些数字记在心里,忽然问:“连发二十炮,炮管会裂吗。”

虞素问拍了拍膝盖上石屑,走到炮尾蹲下,把耳朵贴上去。不是贴上去听,是几乎整个人伏在那截还在散热的金属管上。汗水从她脖颈滑下去,滴在炮管上立刻洇开,嘶一声化作一小团白汽。她听得很久,久到院里的学徒们都安静下来,风箱也不响了。

“能。”她说。

一个字。

李玉从袖子里抽出记录了测试数据的纸,压在炮位上,拿起炭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把“濠州”划掉,改成“采石矶”。

他把纸折好,递给她。

“天亮以前,再做同样的两门。装船。朕后天黎明要看到它们站在采石矶江岸上。”

虞素问接过纸,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被划掉的“濠州”和重新写的“采石矶”,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李玉转身往外走。到冶铁坊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侧头。

“你手上的烫伤——”他顿了顿,咽下后半句,“让人上点药。”

虞素问低头看了看手臂上那道结了痂的烫伤,抬起手闻了闻,然后抬头对着李玉的背影说。

“不影响干活。”

李玉没再回头。

夜风从秦淮河方向吹过来,裹着水草腐烂的腥味和远处钟楼飘来的三声更响。丑时了。他翻身上马,路过御书房时看见窗纸上还映着烛光。周女英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似乎在整理什么文书。

他没进去。继续往前走。脑海里那张舆图还在转——采石矶的圈、濠州的红线、鄜州援军被堵的那个河道弯口、临安钱弘俶亭子里飘落的信纸——全在转。

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他在马上拉了一下缰绳,让马慢下来。马蹄变成嗒——嗒——嗒,一下一下踩在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苔上。

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马蹄声盖住了大半,连跟在身后的禁军都没听清。

但夜风听见了。

那句话是——

“吴王。你最好保持中立。”

后头还有半句,他没说完,咽下去了。

马蹄踏灭一地月影,前头就是澄心堂的烛光。院墙外银杏树被夜风摇了几片叶子下来,落在石板路上。

叶子落了,明天就从今日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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