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朝堂上的质疑

“陛下,臣以为卢大人言之有理。北有曹彬压境,内有濠州危急。朝廷帑银本就捉襟见肘,若再往科学院里填,一旦北边战事扩大——”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李玉没应声。

他看了看其他人。有几个年轻官员低着头,看那模样也是憋着话,但没敢开口。周砚舟的脸色很难看,笏板在手里转了两圈,最终还是没出声。

韩熙载睁开眼,看看陈觉,又看看卢鹤亭,再看看龙椅上的官家。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合上了。眼角的皱纹挤得很深。

李玉等了片刻。殿里没人再站出来了。

“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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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问今早晨膳吃了什么。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刚才快了一点。

没人吭声。

“张伟。”

张伟身子一绷,往前迈了一步:“臣在。”

“卷宗。”

张伟打开卷宗。封皮翻开,里面的纸页簌簌响了几声。他从第一页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念到数据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有些发紧,但他能感觉到官家稳稳当当地坐在前面,后背就慢慢直了起来。

“十月十五,将军炮初次试射。装药三斤,弹丸重十二斤。药室未炸裂,膛线完好。”

“十月廿一,校场试射三发。第一发落靶五百步,偏左三丈。第二发调校药量至三斤二两,射程五百五十步,偏右一丈。第三发药量三斤四两,射程六百步,正中靶心。”

“十月廿七,濠州城西,实弹射击。三炮齐发,命中宋军投石车两架。宋军伤亡逾百。”

张伟翻到下一页。纸边有些卷,可能是昨晚翻的次数太多。

“十一月初三,濠州城外伏击。将军炮三门,配合步军冲锋。宋军溃退九里。我军死伤……二十一人。”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刚才还在后排交头接耳的几个郎中,此刻都像被捏住了脖子。二十一人——打一场伏击,歼灭溃退九里的宋军,只死了二十一人。这个数字在兵部干了十几年的陈觉心里砸出了一个坑。他跪在地上,折子还举着,但手指已经开始发白。

张伟把卷宗翻到最后几页,那是濠州前线的战报汇总。他看了一眼李玉,李玉没看他,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继续念。

“自将军炮列装至今,南唐军先后攻取濠州、凤阳、泗县三城,击溃宋军偏师两营。累计歼敌四千余,俘虏两千三百。我军伤亡——共计九十三人。”

九十三人。

三座城。

卢鹤亭的三根手指还没放下来。他的嘴张开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在算这个数字。但算了好几遍,他都没算出什么来。他干了一辈子户部,拨过粮草,算过军饷,见过打了胜仗还报几千伤亡的战报。九十三人?他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咔嚓一声卡住了。

胡文升的脸白了。他盯着张伟手里的卷宗,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本以为今天站出来附议是十拿九稳的买卖——朝中不少人都瞧着科学院不顺眼,官家再强硬也得给老臣几分面子。可他没算到张伟怀里那摞纸。

陈觉低着头,笏板垂下来。肩膀往里缩,缩得很慢,像想把整个人缩进地砖缝里。

李玉站起来。

他的动作不快。推开椅子,从御案后头走出来,走到殿中央。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落在卢鹤亭跟前,遮住了他捧着的折子。

“卢爱卿。”

卢鹤亭抬起头。

“你说科学院没用?”

他蹲下来,从卢鹤亭手里拿过那本折子,看也没看,搁在旁边的地上。

“九十三人。”

他站起来。

“换三座城。换四千敌军。换濠州前线的喘息。”

他看着卢鹤亭。语气里没有怒意,却比发怒更让人难受。

“爱卿刚才算账,算得很细。科学院烧了多少钱,火器耗了多少铜铁,哪一笔都比前线军饷多。那朕问你——一座城值多少?”

卢鹤亭的嘴唇颤了颤。

“陛下,老臣……老臣算的不是这个意思。”

“那算什么?”

“算国库的账。科学院一年拨银,折成军饷够养一支五千人的步军,折成粮草够濠州前线吃上大半年。老臣只是觉得,陛下把太多钱投在没有定数的地方。打仗,终究还是要靠将、靠兵、靠真刀真枪——”

“真刀真枪?”

李玉打断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刀子划过磨刀石。

“曹彬的刀算不算真刀?宋军的枪算不算真枪?”

他往前走了一步。

“濠州城围攻之初,曹彬的刀枪真不真?”

卢鹤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时候满朝文武都说濠州守不住。南唐哪有能跟曹彬正面硬抗的兵?你们都说要议和,要派使臣去汴梁,要割地、输款、称臣。”

他看着卢鹤亭。又看了看陈觉。最后目光落到胡文升身上。

“濠州守住了。靠的不是你们说的兵多将广。靠的是科学院造的火炮,靠的是虞素问的配方便宜三成的火药,靠的是你们瞧不起的这些烧钱名堂。”

没人接话。

殿里静得能听见金烛台上的蜡花爆裂声。爆了两次。一次在左边,一次在右边。

周砚舟站出来。

他的步伐很稳,不像陈觉那般小心翼翼,也不像卢鹤亭那样打弯。走到殿中央,他弯腰,把笏板举过头顶。

“陛下。”

李玉看着他。

“臣并非质疑火器之利。濠州大捷,火炮确实立下头功。臣方才想说的,不是该不该用火器,是什么时候用、怎么用、用多大力。”

小主,

他直视李玉。

“科学院今年拨银翻了四番。将作监的铜铁几乎被火药坊占去三成。春汛修坝的料钱、秋粮收储的运费,都在折本。濠州一战虽胜,但存粮只够撑十来天。陛下,眼下若继续往科学院里填钱,其他地方就会崩。”

他顿了顿。

“臣斗胆,请陛下暂缓后续拨银,待濠州围解、粮道通畅之后,再议。”

李玉看了他一眼。

周砚舟这番话,说得不算错。濠州的粮,春汛的坝,秋粮的运费,哪一样都是实打实的窟窿。往科学院里拨的每一文钱,都得从别的地方挤。

李玉知道周砚舟是什么意思。他不是反对火器,他怕的是寅吃卯粮,吃着吃着就崩盘了。

但他不能缓。

濠州一战只是开始。接下来淮河以北、颍州、陈州,乃至更北的地方,每一处都要用火炮去换。缓一步,就慢一年。慢一年,赵匡胤那边的火器就能追上来。到时候南唐有的,宋国也有了。

他不能让这个速度慢下来。

“周爱卿。”

“臣在。”

“春汛修坝的银子,今年拨了多少?”

周砚舟愣了一下。他是户部出身,数字信手拈来。

“去年拨十二万贯,实到八万七千。今年预计需十五万,户部核下十三万。”

“为何实到八万七?”

周砚舟沉默了片刻。

“春汛前两个月,有一批漕粮在庐州被截,朝廷从常平仓调粮补缺,临时挪用了修坝的银子。”

李玉点点头。

“那批漕粮被谁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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