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朝堂上的质疑

崇政殿里,烛火燃了一夜。

殿外的晨钟敲了三响,卯时三刻。廊下的宫灯还亮着,光晕在薄雾里晕开一圈圈昏黄。内侍们踮着脚尖换烛,铜盏里的蜡油堆得老厚,刮下来能装满小半碗。

李玉站在御案后头。舆图还摊着,濠州城的位置被他的指节摁出了几道浅褶。他一夜没睡。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很亮,亮得有些灼人。

案上摊着的不止舆图。还有濠州来的军报抄件,萧望津从湖州递上来折子,虞素问的火炮试射记录——十来本,摞成三摞。每一本的纸边都起了毛,明显被人翻过很多遍。

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淮河往北,颍州、陈州、宋州。往南,滁州、和州、庐州。每一条线、每一条河都印在他脑子里。他不是在看舆图,他是在看棋。

张伟立在殿门口。他也一夜没睡。腰刀横在膝上,在值房里坐到天蒙蒙亮,才起身来殿外候着。刀柄被他攥了大半夜,铜箍上的纹路都印进掌心。他时不时抬头往殿里看,看见官家站在舆图前没动,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等。

晨钟又敲一响。

冯玉恩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尖细里透着小心:“官家,时辰到了。朝臣们都到了崇政殿。”

李玉没应声。他把舆图卷起来,放进檀木筒里。转身的时候,氅衣的袖口扫过御案,带下来一本折子。折子落在地上,摊开的那页是周砚舟的字迹——濠州急报,东城门塌,死伤过半。

他弯腰捡起来,折好,压在镇纸底下。

“张伟。”

张伟身子一绷:“臣在。”

“火炮试射的卷宗。带上。”

张伟愣了愣。卷宗在兵部。他昨晚从值房出来就去兵部调了卷宗,锁在殿后头的柜子里。官家怎么知道的?他没问,转身去拿。

卷宗很厚。封皮是蓝粗纸,里头密密麻麻记着——试射日期、弹丸重量、装药分量、射程、落点、杀伤范围。每一页都有虞素问的花押,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张伟抱着卷宗,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昨晚他翻这些纸翻了无数遍,有些数字都快背下来了,但还是紧张。不是怕朝会——是怕自己念不好,给官家丢人。

张伟抱着卷宗跟在李玉后头,出了御书房。

廊下的雾气还没散尽,石板地上潮漉漉的。晨光从东边的庑殿顶漏下来,把殿脊上的鸱吻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远处的钟楼又敲了一下,惊起几只栖在檐角的白鸽。鸽子扑棱棱飞起来,绕着崇政殿飞了一圈,又落回原处。

崇政殿门口,朝臣已经站了一地。

最前头的是周砚舟。他穿着紫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捏着笏板。眼睛底下一片青灰,颧骨比前几日更突了些。濠州的军报让他几宿没合眼。他身后是韩熙载,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闭目养神。再往后,户部的、吏部的、礼部的,按品级排开。

几个老臣看见张伟,互相递了个眼色。

张伟抱着卷宗跟在官家后头,步子迈得有些僵。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不是好奇,不是欣赏,是好笑。好笑里头还夹着刺。有个户部的老郎中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嘴巴往张伟那边努了努。张伟没看他们,眼睛盯着前面的青砖缝,一块一块,数着走。

进殿。

李玉在龙椅上坐下,没靠椅背。背挺得很直,像被人从后头提着领子。

群臣跪拜。山呼。

“平身。”

他抬了抬手。声音很平,像擦过磨刀石的刀,不带情绪,但压得住场。

周砚舟先站出来,呈上了濠州最新的军报。曹彬退兵二十里,濠州城暂时缓了口气,但城防损毁严重,需要调拨工匠和钱粮。

李玉听完,没立刻批复。他把军报搁在手边,说:“工匠从将作监调。钱粮由户部核议后再报。”

户部尚书站出来想说什么。

李玉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先议礼部的事。”

礼部侍郎上前,呈上腊月祭祀的仪程。李玉听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细节——祭坛设几层、祭器用哪套、三牲从哪里采买。

礼部侍郎答得满头汗。他本想着这些琐碎不会有人上心,照着往年旧例念一遍就过了。没想到官家一问就问到了祭器上头——那套青铜爵是元宗年间铸的,还是先帝年间补的?他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偏头去瞅礼部尚书,礼部尚书的脸也绿了。

殿外的日头渐渐高了。雾气散尽。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殿里的烛火被阳光衬得发黄,像老人浑浊的眼翳。

问完礼部,又议了吏部的几个任免。李玉批了。接着转到刑部,有大理寺呈上的秋决名册。李玉翻了几页,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严法峻经办的王家灭门案,证据链有无复核?”

刑部尚书愣了一下,显然没准备。

“臣……臣回头查。”

李玉没再追问,把名册合上,搁在一边。

殿里的气氛渐渐变了。像一根弦,被看不见的手往紧里拧。几个老臣开始低头看笏板,拿指腹搓着上头写的小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都感觉到,今天这朝会不寻常。官家明明有濠州军报要议,却偏先处理这些边边角角的事。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钓什么。

终于。

兵部侍郎陈觉站了出来。

他先禀了几件兵部的公文,调防、换防、粮草押运之类的事。李玉听完,问了一句:“鄜州援军到濠州城外了?”

陈觉答:“昨夜到的。三千步卒,一营马军。”

“扎营何处?”

“城西五里,响石沟北岸。”

李玉点点头,没再多说。

陈觉得了旨,却没有退回去。他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得很轻。靴底落在金砖上,只发出一点极细的摩擦声。但殿里的人都听见了。韩熙载睁开眼,看了一眼陈觉,又重新闭上。周砚舟的笏板在手里轻微地转了一下。

陈觉清了一下嗓子。

“陛下,臣有一事,斗胆上奏。”

李玉看着他。

陈觉是兵部侍郎,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在兵部干了十几年,跟各路将领都混得脸熟。他不算是周砚舟那一路的清流,也不是韩熙载那边的务实派。他属于那种很会站的人——哪边风大往哪边倒。

“说。”

陈觉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折子。折子不厚,两页纸,但捏在他手里,像有几十斤重。他低着头,把折子打开。

“臣近日听闻,朝中有人非议陛下重用张伟一事。张伟不过是……不过是个禁军小校出身,未经过科举,未立过军功,却蒙陛下破格擢升,出入御前,执掌澄心堂护卫。更有甚者,陛下大兴火器,将国库帑银尽拨科学院,连将作监的铜铁都被虞家姐妹占用——”

他顿了一下。

“臣以为,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说完,他跪了下来。折子举过头顶,双手平伸,姿态恭敬到了极点。

殿里安静了几息。没有人接话。

李玉没有看那本折子。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那节奏很慢。

“还有谁?”

他说。声音不大,但整个殿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群臣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脖子往里缩了缩,笏板抬得更高了些,几乎贴着脸。有几个交换了目光,眼神很复杂——有期待,有犹豫,有幸灾乐祸。

又过了几息。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站了出来。户部右侍郎,卢鹤亭。在户部干了三十年,账簿能倒背如流。他站出来的时候膝盖有点打弯,但脊梁挺得很直。

“老臣附议。”

他咳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擦嘴角。

“陛下登基以来,科举改章,税赋变法,又在科学院大耗钱粮。陛下可知,光今年拨给虞家姐妹的火药、铜铁、匠作工食,折成银钱,比濠州前线半年军饷还多出整整三成?”

他伸出三根手指,颤巍巍地举着。

“三成啊陛下。户部今年收进国库的秋粮折银不过四十万贯。科学院那一张张拨银单子摞起来,够户部支半年的。老臣当了三十年户部差,没见过哪一朝天子的内库往外拨钱拨得这么快的。”

“这事,老臣算了又算。一分钱一分货,战场上刀枪剑戟哪样不要钱?咱们军士在前方浴血,科学院那帮匠人在后方试验这些火器,火烧得是朝廷的金子,炸得是朝廷的铜。炸几回,一个县的赋税就没了。”

他越说越激动,帕子掉在地上也没察觉。

“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些火器,战场上管用吗?那些火药打仗的时候能炸死人,不炸自己人就不错了。”

张伟站在李玉身后,抱着卷宗,脸色发白。他能感觉到整个殿里的目光都在往他身上戳。卢鹤亭那番话明着是说科学院,暗着句句在扎他。他甚至听见后排有个低低的声音:“一个侍卫,也配穿紫袍。”

张伟咬紧了后槽牙。他没动。

李玉笑了。嘴角的弧线翘得很快,随即又压平,像刀锋入鞘。

“卢爱卿。”

卢鹤亭抬起头。

“你是说,科学院花了朝廷的钱,却没拿出东西?”

“老臣不敢说陛下浪费帑银,但科学院那些烧钱的名堂,老臣确实不知究竟有何用处。濠州危急,鄜州告急,前线在打仗,后方还在做什么——做那些炸不响的炮?”

又有人站了出来。礼部的一个少卿,胡文升。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