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舟张了张嘴。他没说下去。截漕粮的人是谁,殿里的人都心知肚明。那是先帝朝的老案,牵扯的人大多还在位子上坐着。当时的经手人是先帝的三弟,如今封的是寿王。寿王每年往宫里递的请安折子比谁都勤,但这事没人敢在朝堂上提。
李玉没追问。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本奏折。那是萧望津几天前从湖州递上来的。他打开,念了几行。
“湖州去年开荒三万亩,新垦水田亩产两石三。所用种子,是科学院选育的早熟稻。所用犁铧,是科学院出的新式铁犁。所用灌溉,是新式龙骨水车的改良版。”
他合上折子。
“湖州知县说,这三万亩新田不占常平仓一斗粮,不费朝廷一文钱。靠的是科学院的东西。”
他看着周砚舟。
“周爱卿,今年春汛的坝,你打算怎么修?”
周砚舟站在原地。笏板在手里转动了两圈。
“陛下。臣明白了。”
他退回去。
卢鹤亭还没站起来。他跪在那里,膝盖在金砖上硌出两道印子。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袖口的补子上——补子上绣的鹭鸶半边都湿透了。他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不是吓的——是脑子里那把算盘珠子还在噼里啪啦地打。九十三人、三座城、四千敌军。他算了又算,每算一遍,脸色就白一分。算到最后,他发现自己算了三十年的账,却漏算了最大的那一笔。
李玉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殿里的所有人。
“诸位爱卿。朕知道你们担心什么。”
他说得很慢。
“担心朕把钱都烧在科学院里。担心大炮一响金子万两。担心南唐积攒几十年的家底被朕几年败光。”
他顿了顿。
“但朕告诉你们,时代变了。”
几个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宋国在磨刀。赵匡胤的暗桩从寿州铺到了金陵,他的皇城司把消息从汴梁送到淮北只要四天。他睡榻之侧,容不得别人打鼾。朕不想跟他打仗,但朕不能不准备。”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蟠龙柱旁边。柱子上的金漆蒙了一层薄灰,龙的眼睛还是亮着。
“诸位还记得太宗皇帝是怎么走了的吗?”
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了。周砚舟的笏板在手里顿住。韩熙载的眼睛猛地睁开。后排几个老臣的脖子往里一缩。
那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太宗北征,中了流矢。人退回金陵城,伤一直没好,拖了几个月,薨了。从那以后,南唐再没北上动过兵。
李玉看着他们。
“朕不想做第二个太宗。不想等宋国的大军打到长江边上,才想起来南唐没有一门炮能跟他们对着轰。”
他的手指在柱身上轻轻叩了一下。咚。声音很沉。
“科学院烧钱。朕认。但每一文钱烧出来的都是南唐的底气。”
没人接话。
殿里的烛火又爆了一声。这次很轻,像是火苗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卢鹤亭还跪着。他的袖口湿了一大片。手里那张帕子已经揉成了一团。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想说老臣明白了,想说老臣算了一辈子账今天才算明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了淮河边上那些没了儿子的老妇人。想起了每年秋后送到户部门口的抚恤单子,密密麻麻的名字。九十三人。他闭上眼睛,把折子捡起来,搁在膝上,没再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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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转过身,扫了一圈。
“诸位爱卿,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人应声。
陈觉的笏板垂着。胡文升不知什么时候又往人堆里退了一步。几个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老臣此刻都死死盯着手里的笏板。有个年过花甲的侍郎拿袖子擦眼睛,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韩熙载站起来。
他走到殿中央,弯腰。
“陛下,老臣还有一问。”
李玉看着他。
“科学院那门将军炮,能连发多少发不炸膛?”
李玉没立刻答。他看了一眼张伟。
张伟翻开卷宗最后一页。
“据虞素问呈报,将军炮在配方改良后,铜芯材加箍,连续试射十八发未炸。药室在第十七发出现微裂纹,更换药室后继续试射。”
韩熙载点点头。他转过身,面对群臣。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听得很清楚。
“十八发。够把宋军投石车全轰散。诸位方才听得清楚——濠州伤亡不过百数,宋军溃退九里。南唐打了几十年的仗,哪一回不是用数倍于敌的伤亡去换一座城?哪一回不是靠人命往上填?如今有了这个东西,只要铜铁跟得上,只要火药烧得出来,宋国就奈何不了长江。”
他咳嗽了一声。
“老臣如今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但老臣还认得一件事——能保命的银子,不是烧,是划算。”
他退回自己的位置。
殿里又静了。这次静得更久。
周砚舟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但他没再说什么。
李玉站了片刻。阳光从殿门斜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光里。背光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肩膀的轮廓。
“既然没有,那就——”
他顿了顿。
“退朝。”
他转身。氅衣的下摆扫过御阶的三层石阶,扫起一层细细的灰。冯玉恩尖着嗓子喊“退朝”,朝臣们跪下去,山呼万岁。
李玉没回头。他出了崇政殿,穿过游廊,往御书房方向走去。张伟抱着卷宗跟在后面,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他的脊梁比来时直了些,肩膀也撑开了些。
进了御书房。李玉在舆图前站住。张伟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官家。”
李玉没回头。
“那个……九十三人那个数字,臣是不是念太快了?有几个老臣好像没听清。”
李玉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比刚才朝会上的任何一句话都真的笑。
“他们听清了。”
张伟愣了愣。
“那为什么——”
“他们不是没听清。是不敢信。”
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濠州的位置轻轻一点。
“不敢不信,又不敢信。”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过庑殿顶的呜咽声。檐角铁马叮叮当当响了一阵,停了。
御书房的门没关。
门外,周砚舟站在那里。
他的手举在半空,还保持着要叩门的姿势。风吹起他袍子的下摆,露出里头的青色靴面。他跟过来,想来是还有话想说——方才朝会上那些没说完的话。关于濠州的粮,关于春汛的坝,关于户部账面上那些补不完的窟窿。他还想再争一争,劝一劝,至少让官家缓一缓拨银的步子。
但从门缝里听见李玉最后那句话之后,他的手指停在门框上。没叩下去。
“不敢不信,又不敢信。”
他咀嚼着这句话。像在嚼一味苦药。他想起刚才朝会上张伟念卷宗时自己的心情——那些数字每一笔都写在纸上,可他还是不敢全信。不是不信纸上的字,是不信这世道变得这么快。快到他这个中书舍人还拿着旧尺子去量新路,怎么量都对不上。
他站了几息。
然后把手放下来。袖口滑落,遮住了紧攥的指节。转身,沿着游廊往回走了。背影在一道道的廊柱间穿进穿出,紫袍被风鼓起,像一面旗。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往御书房的方向看了一眼。门没关,能看见李玉还站在舆图前头,张伟侍立在侧。阳光从窗棂漏进去,照着满桌的折子和卷宗。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些。
殿外的日头正好。照在那几个还跪在原地没起身的老臣背上。
卢鹤亭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扶着膝盖,慢慢地直起腰。袖口糊了一片湿印,他也没顾上擦。笏板捏在手里,檀木板被汗浸得发滑。他走到殿门口,被廊下的穿堂风一吹,打了个寒噤。旁边有个吏部的郎中想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扶着廊柱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摸出算盘——那是他三十年没离过身的紫檀小算盘。他拨了两下珠子,没算,又塞回去了。沿着台阶,一步一步走下去。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