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站在门外,铠甲上沾着露水,手里攥着一封军报。脸上不是打了胜仗的兴奋,而是一种努力压抑但又压不住的喜色。石梁驿拿下了。半个时辰。李玉只说了两个字:“很好。”然后他拿过军报,转身关上了门。
他知道赵匡胤现在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八百里加急,从信阳到汴梁,快马四天。他算过时间,快了。但也仅此而已了。一条风筝线断了,他得把另一条风筝线拽紧。在金陵城里还趴着赵匡胤的最后一张网,腊月初三的西门换防是收网的时候。现在还没到腊月初三。
他把军报搁在案上,手指在舆图上沿着濠州往正北划,停在信阳城那个朱砂圈上。炭火映得那个圈暗红暗红的,像是烧过了劲的煤核。
“官家,还有一事。”张伟没走,声音压低了些,“户部孔元礼递了辞呈。”
李玉抬起头。“辞呈?”
“称病。说年老体衰,难堪大任。”
李玉把军报搁在案上,手指在镇纸边缘敲了两下。孔元礼。大通仓的暗账还没查完,刘文晏被贬出京的第三天,他就递了辞呈。这是嗅到味儿了。刘文晏一倒,清流言官少了领头羊,何敬堂的案子又牵出一串军器坊的人,孔元礼这条老泥鳅想溜。
“不准。”李玉说,“让太医去给他看诊。告诉他,朕离不了他。”
张伟嘴角动了一下。太医去看诊,是看诊还是把孔府上下出入的人都记一遍,孔元礼心里比谁都清楚。
“还有,”张伟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北边来的。信阳城的探子传回来的。”
李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张永德出信阳城,率步骑两千人,携铜炮两门,方向向南。他算了一下时间。张永德带两千人出城,加上两门铜炮的行军速度,从信阳到濠州需要五天。曹彬残部从濠州往北走,两人大概会在濠州正北偏西的响水铺一带碰上头。两千人加一千二百人,三千多人,五门炮。这个兵力配五门炮,够轰开濠州城三回了。
李玉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被人推着走了一步棋,发现这一步刚好踩在自己早就算好的地方,略带嘲弄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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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看他笑,愣了一下。“官家?”
“石敢当守濠州还剩多少人。”李玉问。
“三千。加上城内乡勇,不到四千。”
“三千打三千。咱们有铁炮,他们有铜炮。不算悬殊。”李玉把纸条放在舆图边上,“但朕不想在濠州打这一仗。濠州的城墙已经快塌了,再打一仗,城就碎了。朕要的是信阳。”
张伟明白了。信阳城现在空了。张永德带两千人出城,信阳守军不会超过五百。如果石敢当能拖住张永德和曹彬会合之后的三千人,南唐另派一路偏师绕道往北,从鹰嘴岩沿江东进,抄信阳的后路——
“官家,鹰嘴岩到信阳,要走两天山路。”
“两天。”李玉说,“石敢当只需要拖住张永德两天。拖住了,信阳就是朕的。”
他转过身去,拿起笔,在舆图上的鹰嘴岩到信阳之间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弯弯曲曲,穿过青苔关,顺着山脊往东,最后停在信阳城下。然后他停了笔。还需要一支部队。庐州炮营正在鹰嘴岩佯攻策应濠州,分兵不是不行,但庐州炮营统共只有八百人。八百人偏师攻信阳城,就算只有五百守军,攻城也得拿人命填。他得另外找人。已经分不出兵了。濠州前线石敢当的三千人是南唐在江北的主力,金陵城防至少要留两千禁军,采石矶炮营、采石矶渡口的驻军,拆东墙补西墙,也不够凑一支能奔袭信阳的偏师。
他把笔搁下了。
“让赵虎从徐州回来。”李玉说。
张伟愣了一下。“官家,赵虎还在响石沟——”
“响石沟的事已经办完了。裴执安上一封密报说,响石沟的火药坊被赵虎烧了,工匠逃散,图纸毁了。赵匡胤在响石沟的棋已经废了。让赵虎带本部骑兵,取道青苔关,绕过濠州战场,奔袭信阳。不用攻城,只需要断信阳的粮道,让张永德不敢回撤。”
“给他几天?”
“五天。”李玉说,“五天内赶到信阳城外。石敢当守住濠州两天,赵虎赶到信阳两天,留一天给老天爷。”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要往外走。李玉叫住他。“还有一事。火炮的事,命令已经下了。新制的火药要分三处存放,澄心堂军器坊、采石矶炮营、庐州炮营各存三分之一。制造工艺的图纸分三份,各由不同的人保管。虞素问手里留核心配方不落笔,另两条生产线各掌握一部分图纸。从现在开始,南唐的火药配方不在任何一个人脑子里,也不在任何一张纸上——它被切成三块,少了哪两块,拿着第三块也拼不全。”
他顿了一下。
“如果有人试图接近这三条线上的人——无论是谁——立刻报给裴执安。”
张伟脸色一凛。“是。”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汴梁崇政殿里,赵匡胤挥退了群臣,只留赵普一个人。殿外的雪花把天井铺白了,风停了,天地间只剩雪落的声音。
赵普走近御案,压低声音问:“陛下,响石沟那边……”
“烧了。”赵匡胤说,“三天前的消息。南唐一队骑兵趁夜摸进沟里,烧了火药坊,工匠逃散。好在铜炮铸造坊不在沟里,保住了一部分。但火药配方丢了,铜炮就算铸出来,没有火药也是一堆废铁。”
赵普沉默了一会儿。“陛下刚才在朝堂上,说偷配方……从金陵城里偷。其实陛下觉得这条路走不通。”
“走不通。”赵匡胤说,“李玉把配方切碎了。何敬堂在的时候还能偷到全部,现在配方被切成三块,分三个人管。除非同时撬开三个人的嘴,否则拿一份等于废纸。同时撬开三个人的嘴,比刺杀李玉本人还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棂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他伸手拈了一点,放在掌心里,看着雪花化成水。他想起自己从陈桥出发的那天,黄袍加身,十万将士齐呼万岁。那时候他觉得天下势在必得。扫平二李、平定荆湖、吞并后蜀、收复荆南,十一年荡平了大半个天下。只剩下江南这一隅——只剩下那个他以为只需一纸诏书就能让李煜乖乖来汴梁封侯的清谈帝王。
可他没想到那个清谈帝王现在造出了能连发三轮的铁炮。他把雪水甩在地上,转过身来。
“朕要换一种打法。”他说,“火炮是李玉的刀。刀锋利了,朕也得磨刀。但不是磨同一种刀。天下不是只有火药才能打仗——朕要让南唐的地盘越打越大,但粮草越打越少。打消耗战。南唐的国力撑不起连续的攻坚战。朕耗得起,他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