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赵匡胤的恐慌

汴梁城下雪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是细碎的、像盐末一样的雪粒子,打在瓦当上簌簌地响。崇政殿外的廊檐下站着两个小黄门,冻得直跺脚,袖口拢着炭炉,炉火在风里明灭不定。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热气裹着龙涎香的味儿往上蒸,熏得人脑袋发沉。但此刻站在殿中的七八个大臣,没有一个觉得暖和。

赵匡胤坐在御案后面。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摔砚台。只是把那份军报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三遍,然后慢慢地搁在案上。手指压在军报边缘,指节泛白。殿里安静得像结了冰。站在最前排的赵普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看见御案上那只青瓷茶盏里的茶水,正一圈一圈地荡着细纹。官家的手没抖。是地龙烧得太旺,还是别的什么缘故,赵普不敢往下想。

“石梁驿。”赵匡胤开口了。嗓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三百人守城。有箭楼,有石墙,有壕沟。南唐只用了五百人。半个时辰。”

他把军报往前推了一下。那张纸在半空中飘了一下,落在御案边沿,赵普上前一步接住。他没看内容,内容早在殿外候着的时候就听枢密院的人说了。南唐军推出来五根铁管子,架在城外山坡上,三通炮响,石梁驿的城楼塌了半边。守将当场被碎砖砸死,剩下的两百多人丢了刀,跪在废墟上投降。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前石梁驿还是大宋的城池,半个时辰之后城头插上了南唐的旗帜。消息是信阳知军张永德八百里加急送来的,送到的时候信使的马累死在校场上,马嘴里吐出来的白沫还没干透。

赵匡胤站了起来。

他这个动作让殿里所有人都跟着绷直了脊背。他绕过御案,走下丹墀,靴底踏在金砖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殿外的雪粒子打在窗棂上,细细密密地响,像无数根针尖在戳纸。

“三门。”他说,“朕花三个月,耗了三万斤铜,在响石沟铸了三门铜炮。射程四百步。”他停了一下,“朕以为已经走在了南唐前面。”

没有人敢接话。兵部尚书缩在最边上,下巴快要贴到胸口了。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结果呢。”赵匡胤转过身来,面朝群臣,“南唐的铁炮能满装药连发三轮。三轮。三门铜炮算什么?朕的铜炮打完一发就得等一刻钟冷却,南唐的铁炮已经在轰第二轮了。三门铜炮,顶不上人家一根铁管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赵普知道,这种平静最可怕。赵匡胤真正暴怒的时候从来不是摔东西砸人,而是安静。安静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绷到极限,随时会断。

殿里只剩下炭盆里火炭碎裂的噼啪声。

“说话。”赵匡胤忽然提高了声音,“朕养你们,不是让你们站在这儿当木桩的。”

兵部尚书跪下去了。他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像锤子砸在湿木头里。“陛下息怒。臣以为……南唐火炮虽利,但数量有限。我军兵力数倍于敌,若能诱敌深入,以众击寡——”

“以众击寡。”赵匡胤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不是笑,是怒极之后肌肉抽搐。“曹彬在濠州城下折了一半人马,你让朕以众击寡?张永德在信阳只有两千人,你让他拿什么击寡?拿刀?拿枪?拿命去填?”

兵部尚书的额头已经贴到地砖上了。

户部尚书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这人平时最精明,算盘珠子打得比谁都响,但此刻他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陛下,臣有一策。南唐火炮虽利,但我大宋地大物博、人口众多。若能在边境多设虚营,引南唐炮火消耗弹丸,日久——”

“日久?”赵匡胤打断他,“日久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你知道南唐的弹药库有多少存货吗?不知道。你知道虞素问改良的火药配方成本降了多少吗?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朕面前说日久。”

户部尚书张了张嘴,没再出声。赵普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靴尖。他知道赵匡胤真正恐惧的不是五门铁炮,不是石梁驿的半个时辰,甚至不是曹彬在濠州城下的惨败。曹彬残部往北走是去信阳接张永德,接那两门铜炮。但这个计划——在信阳城下集结所有火炮打南唐一个措手不及——已经在石梁驿那半个时辰里碎成了渣。

南唐的炮比大宋的远,比大宋的快,比大宋的耐打。曹彬带着一千两百残兵到信阳,就算和张永德会合了,三门铜炮加两门铜炮,五门凑一块儿,面对南唐的铁炮又能怎么样?这门仗从一开始就不对等了。

赵匡胤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他拿起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嗓子往下走,那股涩意从舌根蔓延到胸口。

“朕接到军报的时候,”他说,“想了整整一夜。”

群臣屏息。

“你们知道朕最怕的是什么吗?”他抬起眼,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不是石梁驿丢了。不是濠州围不住。是李玉这个人。去年他还在金陵城里弹琵琶填词,今年他已经把铁炮架到了朕的城墙上。再给他一年呢?他会架到哪里去?汴梁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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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完,连赵普都跪下去了。

殿里的气场变了。之前是恐惧,现在是绝望。不是怕赵匡胤发怒杀头的那种恐惧,是那种——站着的所有人都忽然意识到,自己手里没有底牌。大宋有禁军二十万,有黄河漕运,有与辽国互市的马匹和皮革。但这些在南唐的火炮面前,好像全都不管用了。刀枪拼不过火药。骑兵冲不过炮阵。城墙挡不住铁弹。大宋最擅长的那些东西,南唐不要了,换了一套新玩法。而大宋连规则都没搞明白。

赵普跪在地上,脑子却在转。他想起昨晚自己在书房里翻的那卷《武经总要》,里面有个法子——不是造炮,是破炮。用湿棉被、裹上草席,堆在城垛外面,能卸掉石弹的冲力。但那是对付投石机的。铁弹的力道是石弹的十倍,湿棉被顶什么用?他还想到另一个主意,但那个主意太冒险了,而且一旦说出来,就是往皇上的伤口上撒盐。

但他还是开了口。

“陛下。”赵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跪在最前排的几个大臣能听见,“臣有一计,但不敢说。”

赵匡胤盯着他看了三息。“说。”

“偷。”赵普抬起头,“偷南唐的火炮制造技术。从金陵城里偷回来。南唐能造出铁炮,靠的是虞素问改良的火药配方。这个配方现在藏在澄心堂的军器坊里。金陵城里还有何敬堂留下的暗线残余。只要能找到这条线,在澄心堂里找到一个能接近配方的人——”

“你以为朕没想过。”赵匡胤打断他,“何敬堂死了。他的人头在南唐午门外挂了三天。朕在金陵撒了四年的网,现在剩下不到三成。李玉身边有个叫裴执安的人,专干这个的。朕放了三次刺杀,三次都没成功。偷?比刺杀更难的,就是偷。”

沉默。

不是无话可说,是每个人肚子里都装着想法,但每一个想法说出来都会被立刻否决。增兵?江南水网密布,大兵团展不开。骑兵突袭?火炮面前骑兵是活靶子。招募能工巧匠仿制?响石沟的作坊已经日夜赶工了,但铸造铁炮的工艺——铜炮尚且开裂,铁炮的材质配比和淬火工艺,大宋的工匠连门都摸不到。至于虞素问那种能在脑子里把火药燃烧速度、弹丸初速度、炮膛压力都算一遍的人,大宋根本找不到第二个。

赵匡胤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节还在泛白。

“朕打了半辈子仗,”他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手里的刀是钝的。”

他说完这句话,殿外的雪下大了。不再是盐末,是真正的雪花,一片一片的,透过窗棂的缝隙飘进来,在半空中打转,落在金砖上,还没来得及化就被地龙烤干了。

雪落下的那一瞬,李玉推开了澄心堂的门。金陵没有下雪。秦淮河上的水汽裹着炊烟,把天色染成了青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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