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抬起头。“陛下的意思是,暂时不跟南唐正面硬碰?”
“正面碰不过,就从侧翼撕。”赵匡胤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增兵襄州,牵制鄂州。第二行:命曹彬、张永德坚守信阳,不得轻出。他写完之后把笔搁下,看着赵普。
“襄州往南就是鄂州。鄂州是南唐的粮仓。朕在襄州增兵,李玉就得往鄂州调兵。鄂州调了兵,濠州前线的压力就轻了。曹彬和张永德在信阳站稳脚跟,等铜炮铸造坊重新开工,再等火药配方——哪怕是偷来的——只要能拖过这个冬天,明年开春,朕调三路大军压境。到那时候,就不是轰石梁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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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普看着纸上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说,“如果拖不过这个冬天呢?”
赵匡胤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那就让他来。让他来汴梁。朕的城墙是夯土,是包砖。火炮弹道是直线,打不穿城墙的地基。打消耗战、攻城战,南唐的火炮再厉害,也得一口一口地啃。朕有二十万禁军,朕有中原腹地的粮仓,朕有的是时间。李玉有吗?南唐的国库空得能跑马。他耗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又浮起了那种光——不是赌徒的狂热,是猎人在积雪中嗅到猎物踪迹时的那种冷静的、计算距离的光。
李玉把舆图卷起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殿外传来脚步响,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张伟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是赵虎。赵虎的铠甲上还沾着响石沟的灰,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亮得很。
“响石沟的火药坊烧了。所有库存的硝石、硫磺、木炭都烧干净了。工匠跑了大半,剩下的被臣带回金陵——路上跑不动扔了几个,还剩二十三个。有几个原来是虞素问的旧识。”
李玉点了一下头。“那二十三个工匠,送到虞素问那里。让她看看谁合用。不用的安排到采石矶炮营做杂工。”
赵虎应了一声。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纸,用布包着,外面还沾着灰。“这是从响石沟火器坊里搜出来的。赵匡胤铜炮的图纸——不全,但核心部件都在。臣烧坊之前从墙上揭下来的。”
李玉接过来,展开。图纸上画着铜炮的剖面图,炮膛、炮口、点火口,旁边用小字标注了尺寸和材质。炮膛的内径、厚度、铜锡比例,还有铸造温度的标注。他看了好一阵,然后把图纸叠好,压在镇纸底下。
“这份图纸给虞素问。”他说,“她会知道怎么用。”
然后他站起来,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赵虎。“你的新任务。带本部骑兵,绕青苔关,翻鹰嘴岩,直插信阳城外。不用攻城。只需要切断信阳到濠州的粮道。让张永德知道,回信阳的路已经断了。如果能做到,信阳城里那些囤积的粮草和军械,就是咱们的了。如果做不到——那就让张永德困在濠州城下,等他粮绝。”
赵虎接过纸,看了一眼,收进怀里。他没问能不能做到。他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现在。”李玉说。
赵虎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官家。臣从响石沟出来的时候,遇见一个道士。白头发白胡子,背个藤箱,站在路边看山。问他为啥不走,他说山里的火药味把药材熏坏了,他得等雪过天晴再往南去。臣让人给他留了两张饼。”
李玉抬起头。“药师。”
“他没说名字。只说他姓云。”
李玉没说话。赵虎等了一下,见他不再问,就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关上,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云漱石出现在响石沟附近,不是偶然。那个老道从来不偶然。但此刻他没有余裕去想云漱石的事。
濠州城下的大战进入倒计时。曹彬和张永德会合之后,三千人压境,石敢当守城的难度会翻倍。如果石敢当守不住——濠州城破,江北门户洞开,信阳的张永德就能沿着浮桥一路南下。那时候金陵城下的腊月初三伏击,就没意义了。他必须确保石敢当能守住。守住两天。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给石敢当的信写了三行字。第一行:濠州城墙南段已脆,不要硬扛炮轰。第二行:把将军炮布在城西南角,离城墙三十步,用土台垫高炮口,越过城墙打抛物线。第三行:你身后就是金陵,别退。信写完之后,他用火漆封口,交给张伟。
“让最快的马送过去。”他说,“今晚就送。”
张伟拿过信,忽然想起一件事。“官家,虞素问那边还在试新配方。她托我问您,将军炮的炮弹能不能掺铜粉,她说掺了铜粉之后穿透力更强,但容易炸膛。她问您要不要冒险。”
李玉想起虞素问站在火药坊试射场上盯着炮口的神情,嘴角动了一下。“告诉她,不急。等在信阳城下缴获了赵匡胤的那两门铜炮,让她拆开看看铜炮的内壁磨损程度,再做决定。”
张伟愣了一下。“官家……您确定信阳能拿下?”
李玉没有回答。他把舆图重新铺开,手指从鹰嘴岩画到青苔关,再画到信阳。那条线上横着大别山的余脉,又是腊月天,山路结了冰。赵虎的骑兵能不能翻过去,也是个未知数。但他还是把那条线画实了。
“还剩十二天。”他说。
张伟不解。“什么十二天?”
“濠州的存粮。”李玉说,“只够撑十二天。十二天后如果围解不了,石敢当就不得不吃人了。所以必须在十二天内拿下信阳。拿下信阳,濠州之围不解自解。”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色。金陵的夜没有雪,但风很冷,从秦淮河上灌过来,把窗棂吹得咯吱咯吱响。裴执安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脚步声。李玉闻到一缕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夜晚的冷风。裴执安手里没拿东西,但李玉知道他来,一定带着消息。
“郑三爷动了。”裴执安说,“他的人开始往西门靠。腊月初三的计划没变。但多了一件事——郑三爷在秦淮河上藏了两船火药,藏在画舫底舱里。腊月初三攻城时,这两船火药要顺着水门漂进来,炸朱雀桥的闸口。”
他没说话。手指在舆图上的水门位置点了一下,又在朱雀桥的位置点了三下。每一下都很轻,像在棋盘上落子。然后他偏过头,压低声音对裴执安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低到只有裴执安听得见,连张伟都没听清。
裴执安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点得很慢,像在掂量一件事的分量。然后他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张伟看着裴执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他不知道李玉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能让裴执安点头的任务,一定不如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