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熙载适时开口:“官家,划界的事可以再议。宋国既有诚意,南唐不妨也提几个条件。”
李玉沉默片刻。周砚舟又站出来:“韩相所言有理。”
李玉看看两个老臣,从袖中抽出条陈递给内侍:“拿去给宋使看看。”
赵赞接过。三条内容,每个字都像锤子砸进眼里。
割地——不是六镇,是推到淝水北岸。赔款——三十万两白银,首批十万两,三日内交割。换俘——一换三。
赵赞手开始发抖。
“官家,淝水北岸三十里外尚有三州,并非濠州战场,是大宋腹地。三十万两白银,目下大宋正与辽国用兵,国库……”
“这些都是你们的事。”李玉打断他,“回去告诉赵匡胤。求和是他提的。条件,就得朕来定。”
赵赞伏在地上,后背汗浸透两层袍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赵匡胤分析过南唐反应——拒绝、答应、观望。唯独没算到第四种:狮子大开口。这背后,要么疯了,要么根本不怕继续打。
赵赞猜不透。
殿议散了。赵赞被引去馆驿,直到关上门,李昌言才小声开口:“副枢,南唐官家的条件比陛下预料的高出太多。”
赵赞喝了口凉茶,手还在抖。
“他不是在提条件。是在试探大宋的底线。咱们报回去的条件越低,说明咱们越虚。他给的价码越离谱,说明他越不怕翻脸。”
“那咱们——”
“如实报。一个字别改。”
当晚,信鸽从馆驿后院飞起,往北。
澄心堂里亮着灯。李玉面前摊着赵虎三天前送回的情报:响石沟宋军火器作坊占地三十亩,工匠两百余人,正仿制南唐震天雷。炸了三次炉,但已掌握火药配比基本原理。再给两三个月就能造出能用的。
李玉把信压在茶盏下,走到窗边。雨停了,秦淮河上画舫灯笼晃荡,歌声远远飘来。
裴执安无声无息出现在身后三步。
“赵虎的人已到响石沟外围。今夜动手。”
“天亮前炸完。”
“是。另有一事。”裴执安从袖中抽出纸条,“张伟的人已在宋国沿边各州散播谣言。说曹彬溃败是赵匡胤有意消耗宿将旧部,濠州军饷被汴梁克扣,边军粮食都快发不出了。”
李玉扫一眼:“效果怎样。”
“宿州、亳州军中已有哗动,禁军压下去了。但只是暂时冻住,春汛一来就化开,一化就是脓。”
李玉点头,把纸条递回去。
“赵赞那边再加一把火。让他觉得南唐军备强到超出想象,但财政弱到随时崩盘。这样赵匡胤就会犹豫,再派人来谈。再拖一轮,朕就多耗他半个月。”
裴执安接过纸条转身要走。
“等等。”李玉叫住他,“响石沟炸完后不必遮掩。让赵虎把烟火点大,大到徐州能看到。”
裴执安点一下头,消失在阴影里。
十月七日。响石沟。
赵虎伏在山梁碎石堆旁,嘴里嚼着枯草秆。身后三百轻骑藏在废弃采石场里,马嘴上套着草料袋。天色全黑,山下作坊里炭火还没熄,红光从窝棚口漏出来。
赵虎吐掉草秆,朝副将歪了下头。
“震天雷还剩多少。”
“十七枚。”
“炸作坊用八个。剩下九枚留着,曹彬溃兵若来增援,路上给他们吃。”
副将咧了下嘴,猫腰往后传令。赵虎重新盯向山下。敲铁声停了,工匠陆续回窝棚睡觉,岗哨缩着脖子在火盆边烤手。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岗哨打起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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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右手,三根手指朝前一压。
第一枚震天雷正砸在窝棚顶上。轰的一声,棚顶炸开,火光裹着稻草碎木冲上半空。工匠从梦里被掀翻,有人光脚往外跑,又被第二枚气浪掀回来。火药坊里硫磺硝石被引燃,窜出蓝绿色火焰,把山谷照得像白昼。
赵虎站在山梁上,眼里跳动着火光。
“烧完没有。”
“还有两个库房没炸。”
“炸干净。一粒硝都别留给赵匡胤。”
又三枚下去,库房彻底成废墟。铁砧被炸飞,砸进十几丈外溪水里,哧啦一声白烟冒起。赵虎确认作坊全毁,打声呼哨,三百骑兵鱼贯而出,往南撤回润州。
撤到半路,赵虎回头望一眼。响石沟上空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那红光,徐州城看得一清二楚。
十月八日凌晨。徐州帅府。
曹彬靠在榻上喝药,门帘猛地被掀开,副将曹玮闯进来,脸上全是冷汗。
“将军,响石沟被炸了。”
曹彬手里药碗哐当碎在地上。
“谁干的。”
“南唐轻骑,昨夜寅时。炸完即撤,没留活口。”
曹彬闭了下眼。响石沟作坊是他濠州围城前就布下的后手。这一炸,几个月心血全砸了。
他睁开眼,把沾了药汁的靴子踢掉。
“派人去汴梁。告诉陛下,濠州失利的代价正在兑现。响石沟被炸,徐州西侧再无火器后援。再拖下去,损失的就不止响石沟了。”
曹玮领命出去。曹彬望着帘子落下,手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知道赵匡胤在等什么。求和使臣在金陵谈,谈得好就能把开战推到明年。但南唐没给他等的机会。炸响石沟,封锁乌江渡,散布边军谣言——每一步都在告诉赵匡胤:大宋在拖,南唐也没闲着。
十月十日。金陵。
赵赞在馆驿待了五天,头发白了好几根。李玉开出的条件已一字不改报回汴梁,赵匡胤回复还没到。这五天里,金陵秋天静得反常。秦淮河歌舞照旧,御街铺子照开,连城南养济院放粥的锅都没少熬一顿。
但赵赞能感觉到一股暗流。
馆驿外每天能听到禁军换防脚步声,整齐得让人心慌。他从窗户偷看过一次——禁军肩上扛着一种从未见过的短筒火器,黑色铁皮,比宋军弩机短一半,管口粗了两倍。
他问茶役那是何物。茶役笑了笑:“虎蹲炮筒。南唐新造的。”
赵赞把这三个字记住,写进当晚密报。
他不知晓的是,李玉特意让那支禁军在馆驿外换防——每个时辰换一次,每次换不同兵种,扛不同火器。赵赞在金陵待几天,就能看到几种新式军械。
十月十二日,赵匡胤回信到了。
信很短——“暂搁争议,继续谈。”
这六个字落在案头时,李玉笔停了一瞬。
“韩公,看懂了吗。”
韩熙载点头:“赵匡胤在拖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