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拖延。”李玉站起来,“他写这六个字,说明内部没谈拢。主战派逼他南下,主和派想多探清南唐底细。他想合二为一——先谈着,探明白了再打。”
“官家打算——”
“给他探。探得越久,朕埋给他的雷就越多。”李玉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金陵往南划,“濠州守住,江北暂时稳住。但真正的底子在江南——赋税、粮产、工匠、人口。朕要在赵匡胤下决心举国南下前,把这些底子扎深。”
他手指在江南腹地几个州府点了几下。
“韩公,这几天在崇政殿与赵赞周旋,朕想了想——光靠江北几场胜仗,拖不住赵匡胤太久。要拖住他,得让他分心。”
“怎么分?”
“让他觉得,南唐不止在军事上难啃。”李玉嘴角动了一下,“联辽。”
韩熙载脚步一顿。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宋辽是敌,南唐与辽之间隔着大宋。联辽不现实,徒增宋廷敌意。但不一定要真联——只需要让赵匡胤觉得朕在联。”
韩熙载眯起眼。
“诈。”李玉从案角抽出一份空白帛书,“韩公,请你拟一份国书。不是给辽国,是给高丽。内容写——南唐与高丽友好通商已历数载,望继续加深贸易往来。注明一句:贵国所需之火器原料,南唐可酌情提供。”
韩熙载接过帛书,枯瘦手指微微收紧。
这国书不是给高丽看的。是给潜伏在金陵的北宋细作截获的。一旦落在赵匡胤耳中,他不但要担心南唐和辽国联手,还得担心高丽获得火器原料。得往北边增兵防辽,往东边派船防高丽,就没那么多兵力压在南唐头上。
“懂了?”
韩熙载轻轻吸了口气:“懂了。”
他退出澄心堂时,殿外秋风刮过檐角,铜铃脆响。雨又要来了。
十月十五日,崇政殿再议。
赵赞收到“继续谈”的密旨,态度明显放软。割地从“三州全割”改为“两州割让,一州共管”。赔款从三十万两降到二十万两,分四季付清。换俘从一换三缩到一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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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坐在龙椅上,听完没说话。
其余大臣也都不出声。周砚舟垂着眼,韩熙载不动声色。气氛压得极沉。
赵赞第三次行礼时,抬头瞥了李玉一眼。李玉脸色比第一次更苍白,眼下微微发青,手指慢慢敲着龙椅扶手,一下,一下。不是烦躁,是疲惫。
赵赞心里秤砣又低了一点。
“官家。吾皇已降尊纡贵,允诺割让两州,共管一州。此在大宋前所未有。还请官家体恤两家百姓,早定大计。”
李玉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
“赵副枢,你说前所未有。朕告诉你——南唐濠州城外三千军民的白骨,也是前所未有。”
赵赞忙跪下,额头重重磕下:“官家息怒!”
“停了。”李玉抬手打断,“朕倦了。今儿先到这。”
他站起走下丹陛时,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瞬。赵赞跪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
三天后,这场景写进赵赞第六封密报——李玉的疲态、细小的停顿、龙椅扶手上敲击的手指,逐一落在蚕豆大的字里。
十月十九日晚。汴梁。福宁殿。
赵匡胤坐在灯下看完第六封密报,又把前五封逐一对比。
第一封:南唐官家愤怒异常,条件极不合理。
第二封:南唐禁军装备新式火器,训练严谨。
第三封:金陵官营作坊日夜赶工。
第四封:南唐水师封锁乌江渡,似有北上意图。
第五封:南唐军粮似有缺口,民间有加征传言。
第六封——就是手上这封。
赵匡胤逐字看完,沉默几息,偏过头看身侧年轻侍从官。那人裹在朴素黑袍里,面部轮廓隐在灯影下。赵匡胤把几封密报顺着桌面推过去。
那人一目十行扫完,抽出第六封放在最上面。
“他在示弱。”
赵匡胤点头:“朕也觉出来了。”
“愤怒是真,疲惫是假。他让赵赞看到的一切,都是他想让赵赞看到的。包括那一步停顿。”
赵匡胤靠在椅背上,慢慢摩挲虎口旧疤。
“联辽、展销火器、给高丽发国书。他越是故意漏出破绽,越说明底子还不够。他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曹彬也说了,再拖凶多吉少。陛下若想打,得在年前撕破和谈。”
赵匡胤没说话。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濠州,又移到金陵。
“响石沟被炸,朕认了。濠州输了一仗,朕也认了。但他想用几场胜仗换朕犹豫半年——他想错了。”
他转过身。
“把张永德调回来。荆湖的兵,减一半。”
黑衣侍从官点头。
“濠州之败后,朕一直在想一件事。”赵匡胤声音沉下去,“南唐军能在江北展开反击,不是运气。火器不是奇技淫巧。后勤跟得上。情报比朕准。再给他半年,朕就没那么容易打赢了。”
殿外刮过一阵风,烛火晃了几晃。
金陵馆驿。赵赞在第七天傍晚收到汴梁新密旨。措辞客气依旧,但字里行间多了一层森然。
赵赞看完对李昌言说:“陛下定了期限——腊月初五前谈不拢,就不谈了。”
密旨上写着——腊月初五,若南唐仍咬定原条件不放,即为无诚意。诏张永德率荆湖驻军东下,水陆并进,开春前破金陵。
赵赞把密旨举到烛火上烧掉。灰烬落在案上,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又传来禁军换防脚步声。
十月的最后一天,金陵起了雾。
雾最浓时,澄心堂里多了个人。
虞素问披着沾满炭灰的棉袍跨进殿门,手里攥着三根竹管。每根竹管里封着纸条,写着火药坊反复试验的新配比。
她把三根竹管往李玉案上一放。
“找到了。”她咬着下唇把纸条展开,“比黑火药更稳。硝石比例提高,掺入铜粉,燃速提高不炸膛。”
桌上铺开细密小字,墨迹被汗水和炭灰洇得深浅不一。
李玉低头看了很久。
虞素问站着没动,眼睛亮得惊人。
李玉看完了,抬起头望着殿外浓雾,把竹管收进袖子里,声音比雾还沉几分。
“腊月之前,朕要它出坊。”
虞清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侧。她望着妹妹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手背上那道旧疤。没有出声。
雾更浓了。澄心堂里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响,和竹管里纸条被重新卷起时,轻得像绵纸叠过木案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