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热气球侦察的奇效

天擦黑的时候,濠州城外宋军大营点起了篝火。

伙头兵从粮台领了今日的口粮——每人三合米,半勺腌菜。米是新碾的,带着谷壳的香味。当兵的蹲在篝火边吃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天天三合米,攻城的时候跑都跑不动。”

没人接话。营啸之后,没人敢公开抱怨口粮了。曹彬杀鸡儆猴,砍了三个闹事的,脑袋还挂在辕门旗杆上。

粮台的伙头兵张老三是最后一个吃饭的。他把灶底的炭灰扒出来,闷熄,用脚踩实。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月亮遮得严严实实。北风吹得草棚上的茅草哗哗响。

张老三打了个哈欠。他明天还要起早蒸饼。宋军一万多人,一天要吃掉两百多袋粮。他转身钻进草棚,裹着麻布袋,躺在粮袋上睡着了。

他没听见,土丘北坡的灌木丛里,有一截树枝被踩断了。

戌时三刻。

濠州城头点了三堆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城墙。宋军了望哨发现了,以为是守军在烧什么东西,没有太在意——攻城的时候,守城一方经常烧火油、煮粪汤,什么都有。

真正的火,在他们背后。

张伟趴在土丘顶上。他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枯草,手里攥着火折子。六十名禁军趴在他身后,每个人背上都捆着五六支火箭。没有甲,只穿黑衣,脸上抹了锅灰。六十个人,一点声音没有。

粮台就在丘下,不到四十步的距离。草棚的门帘被风吹得直晃。灶台旁边扔着几把破蒲扇,牛车歪着停,牛在栅栏里嚼干草。看守的宋兵只设了两重岗哨。外围一队在粮台百步外巡逻,内围有六个哨兵靠在粮袋上,三个睡着了,两个在低声聊天,一个抱着枪杆打哈欠。

曹彬不是没派兵守粮台。他把兵都调去围城了。北面是后方,后方没人来。

除非从天上看。

张伟把那根枯草吐掉,手腕一翻,火折子亮了。微弱的火星在夜风里抖了抖。他把火折子往身边传,像接力一样,六十个人依次点着了火箭。箭头裹了浸过火油的麻布,一点就着,刺啦一声轻响,火苗蹿起来。六十簇火光,像六十颗掉在草坡上的星星。

内围的宋兵有一人察觉。他抬起头,看见土丘上忽然亮了一片光——那不是营火,不是篝火,是一排排燃烧的箭矢。箭矢斜指向天,弓弦拉满。

他刚张嘴,还没来得及喊,第一支火箭已经脱手了。

六十支火箭划破夜空,飞向粮台。箭雨划过一道抛物线,像一条烧红的鞭子抽向草棚。草棚顶上的茅草已经晒了多日,干得碰火就着。第一支火箭钉在草棚中央,火焰从箭头漫开,沿着茅草的纹路往上蹿,转眼舔到了棚顶的横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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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支、第三支紧接着钉进去。只三息功夫,整座草棚已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把。

里头的宋兵炸了窝。有人光着脚冲出来,头发着了火,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有人扛着水桶冲进去,被浓烟呛出来,咳得吐血。牛受惊挣脱了缰绳,拖着烧着半个身子的干草狂奔,撞翻了第二座草棚的铁锅。

伙头兵张老三跑出来的时候肩上还扛着一袋米。他看见整片粮台都在烧——草棚烧了,木架上的麻袋烧了,连栅栏里的骡子都在尖叫乱撞。他放下米袋想往北跑,脚下一软,踩进火堆里,小腿的裤子呼地烧起来。

外围巡逻的宋军冲回来时,面对的是一整片火海。

带队的小校把刀拔出来往土丘上冲。刚上坡不到十步,就看见土丘顶上站起一排黑影。六十名黑衣人齐刷刷站起身,手里已经换了第二把短弩。弩箭射出,把小校钉翻在坡上。

张伟没有恋战。他把弩往背上一甩,从袖子里拔出一支穿云箭,往天上一甩。穿云箭带着尖厉的哨音窜上夜空。然后他转身往西跑。六十个人跟着他,像一群贴着地面的蝙蝠,钻进西边干涸的水渠。身后粮台的火光冲天,把整片夜空烧成了橘红色。

濠州城头上,副将看见北面火光腾起,甩手往架子上点着第三堆火。

三堆火。那是信号。北门开了。藏了一整个白天的骑兵鱼贯而出,马蹄裹了布,刀鞘塞了麻,像一条沉默的铁流涌出城门。骑兵统领刘璋骑在最前头,拔出长刀,刀尖指向北方火光最亮处。

“杀——”

一千骑兵齐声吼出,吼声压过了马蹄踩碎干草的脆响。南唐骑兵撕开宋军大营的侧翼。宋军步军从睡梦中惊醒,摸黑找兵器,有的连甲都没穿就往外跑。一名宋军偏将骑上战马想组织防线,被刘璋一箭射中马脖子,人摔在地上,被自己人的乱蹄踩死。

与此同时,虞清商的新军火器营已从西门摸出去,沿着一段低矮的田埂贴到宋军中军侧后方。她趴在田埂上,看着正前方三十步外——曹彬的四架投石车并排停着,投臂还高高指向夜空。火光照亮投石车粗糙的木架,旁边堆着的石弹影子拉得老长。

“上震天雷。”虞清商的声音像刀子划过砂轮。

几个利落的军士从背后解下铁壳圆球。引线缠得粗,一人提火镰,一人捧铁壳。火星溅开那一刻,引线呲呲响起来,声音比虫子叫还细。虞清商数了三下,手一挥。六枚震天雷甩手扔出,一枚砸在投石车上,五枚砸在石弹堆旁边,叮叮当当滚了几个骨碌才停。

然后炸了。

第一声炸响把一截投臂崩飞,断木打着旋砸进宋军人群里。第二声第三声紧接着轰开石弹堆,崩出的碎石像暴雨扫倒周围十几人。火光照得虞清商的脸一明一暗,她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投石车垮下去的那一侧——第三架投石车歪了,车身斜着砸在马道旁边,还把隔壁一架带倒了。

曹彬的中军乱成了粥。

投石车一倒,整个攻城阵型的脊梁骨就算被敲断了。宋军步军没听见将令,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跑,挤在营道口,撞在一起骂娘。还有人往粮台方向看——火光已经把半边天烧透了,像有人在天上捅了个窟窿。

曹彬站在中军大帐外,铁甲没穿完,护心镜歪着。曹璨拽着马想让他上去,他把缰绳夺过来,没上马,只是死死看着粮台方向那一片火光。嘴唇翕动了几番,才迸出一句:“后军——去粮台——”可喊出口他就知道没用了。粮台一烧光,后军没有口粮撑到天明,冲过去只是多死人。

远处江面上,石敢当的水师从东西梁山踩着夜色摸下来。几条蒙冲船熄了灯,只凭岸边火光映着河道走,绕到曹彬骑兵营后面的渡口才把火把点起来。骑兵营的宋军还在整鞍,猛看见江上亮起一团灯火,接着十几枚火油罐从船上抛上岸。木栅栏呼地烧着,战马惊了人立而起,把骑卒踢翻在厩里。

石敢当站在船头扯开嗓门,声音盖过江风:“北渡口封死!一个也别放过去!”

濠州城外,天快亮了。晨光从烧焦的粮台废墟上爬过去时,宋军营盘的东西辕门全空着,当兵的自己卸了甲扔了刀,有挤在渡口想渡河的,有钻进芦苇丛里不敢出来的。曹彬被亲兵簇拥着往北退了二十多里,到一处叫王家集的小镇才勒住马。他掰开手指算了一下人——昨夜那场火烧之前,他手里还有一万六千步军。现在跟在身边的,不够八千。

濠州城头上,张伟靠着箭垛坐下,左臂被宋军流矢擦了一道口子,血凝了半条袖管。副将蹲下要给他包扎,他推开,从怀里摸出那张烧糊边角的羊皮纸。

纸上,李玉画的粮台圆圈旁边,多了一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烧。”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回怀里,笑了。远处虞清商带着火器营从田埂上撤回来,靴子糊了半斤泥,边走边拍着袖子上的火药渣。路过城门口时,正好撞上押着宋军俘虏的刘璋。刘璋骑在马上,鞍前横着两杆折断的宋军旗枪。

“曹彬跑了。”他说。

“跑不远。”虞清商答,声音比昨晚扔震天雷时还冷,“石敢当封了渡口。”

通往金陵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往北赶。马背上的禁军怀里揣着军报,军报上只写了一行字——“粮台已烧,曹彬北窜。濠州城外宋营溃,斩获无算。”下面落着张伟的印。马跑得飞快,蹄印碾过霜地,把残存的黑灰甩在身后。

金陵御书房。李玉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那份军报。窗外是秦淮河的水声,画舫上歌女在唱《临江仙》,隔了几重墙听不太清,只隐约飘进来一缕调子。他把军报放下,提笔在濠州城那个朱砂圈下加注一行小字——曹彬败走王家集,濠州围解。

笔搁下。殿门开了,韩熙载急匆匆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官家,濠州——”

“朕知道。”李玉转过身,脸上没有笑,但眼睛里有一种极其沉静的光,“传令——石敢当水师趁势北上,封锁乌江渡。徐州赵虎,带轻骑奔响石沟,端掉宋军火器作坊。”

韩熙载愣住:“官家,濠州刚解围,是否先休整——”

“不。”李玉的声音像一锤定音,“曹彬败退是赵匡胤的意外。意外是最好的战机。等他想明白,就没这个机会了。”

他望向北方。

“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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