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站起身往城外看。宋军的投石车确实已经推到阵前，四架排成一排，投臂高高竖起。但没有推石弹的车跟着。车兵站在投石车旁边，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曹彬昨晚的表现。曹彬带着精锐往北走了——这是李玉的判断。但现在，宋军的中军大帐还在原地，投石车又推到阵前，怎么看都像是要继续攻城。

可没有石弹，投什么？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佯攻。

投石车是假的想引他分兵。真正的主力还在东西两翼。曹彬没往北走——或者往北走本身就是个佯动。他要让李玉以为宋军要撤，然后趁南唐追击的时候，两翼包抄。

但李玉没追击。李玉直接把石敢当调到下游去了。

张伟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曹彬不知道热气球已经把他的营地看穿了。他还在按“没有空中侦察”的套路出牌。这套路在五代十国管用了一百年。今天不管用了。

“传令——北门藏一千骑兵，白天不准生火，不准出声。今晚戌时三刻，城头点三堆火。”

副将愣住：“将军，宋军还在城外——”

“照做。”

副将跑下去传令。张伟重新望向城外。宋军的投石车还杵在那儿，投臂空悬着，像四只伸着头等食吃的铁鹤。他忽然有点儿同情宋军的车兵——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棋盘上要被吃掉的弃子。

金陵御书房。

韩熙载握着笏板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陛下，内帑那四十万贯是备荒银！去年江南蝗灾、今年江北旱灾，全靠这笔银子撑着。陛下一下子全调给濠州，万一今年秋收再歉——”

“韩卿。”李玉打断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告诉朕，如果濠州丢了，江北十四州还能不能守住？”

韩熙载沉默了。

“守不住。”李玉自己回答，“濠州一丢，宋军饮马长江，采石矶就是前线。到时候，别说四十万贯备荒银——整个南唐的国库，都是赵匡胤的。”

他把一本折子推到韩熙载面前。

“这是今年海贸的关税预估。三个月之内，沈万斛的商队能从占城、真腊运回至少二十万贯香料和象牙。加上泉州市舶司的关税，年底之前，国库能回填这笔银子。”

韩熙载翻开折子，看得仔细。半晌，他合上折子，叹了口气。

“臣老了。”

李玉没接这个话。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御笺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韩熙载。

“朕知道你的忧虑。这笔银子不是打了水漂。濠州打赢之后，朕要重新厘定江北十四州的田赋——之前周砚舟提过，江北有几个县，实有田亩和鱼鳞册对不上。打完仗，腾出手来清丈。”

韩熙载的眼神亮了一下。清丈田亩，是他盼了多少年的改革，一直因为门阀阻挠推不下去。李玉的意思很明白：仗打完了，就是改革的时机。

“臣明白。”

韩熙载跪安退下。走到御书房门口，又被李玉叫住。

“韩卿，再帮朕办一件事。传旨礼部——从今天起，金陵各寺院的铜钟暂缓铸造，所有存铜移交军器监。”

韩熙载顿了顿。铜钟是用来祈福的。李玉等于是把“菩萨”的钟拿去铸炮。

小主，

他没说什么，只深深看了李玉一眼，转身走了。

御书房静下来。李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光线斜斜照在舆图上，把濠州城那个朱砂圈印照得发亮。今晚戌时三刻，那个朱砂圈会变成一片火光。

他在等。

濠州城外，榆树林。

曹彬坐在行军马扎上，手里转着半块凉透的饼，没吃。他看着手里的信，眉头皱成川字。

信是赵匡胤亲笔，派快马今早送到。内容很短——“朕已至宿州。濠州十日不下，卿自裁。”

十日。

他把信叠好塞进甲缝里。中军副将曹璨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父亲，是不是——”

“别问。”

曹彬站起来，走到榆树林边上。远处的濠州城墙，灰扑扑的，像一块插在泥土里的旧盾牌。他在心里算了一遍自己的本钱：投石车四架，石弹还剩三百发，攻城云梯十二架，步军一万六，骑兵三千。粮台存粮还能撑七日。

七日。

他原本指望赵虎烧掉徐州粮囤之后，能从宿州调粮补充。但赵匡胤来信，宿州的粮暂时动不了——辽国又在雁门关增兵了，宿州的存粮得留着应付北面。

曹彬不是没想过强攻。但濠州守将张伟这人，打得太油。投石车轰一轮，他躲；步军冲上去，他放弩；云梯搭上城墙，他用火油浇。地道挖了两条，被南唐军从城内打了竖井灌水泡塌。火药炸开东城门，他连夜用条石和沙袋堵死。

他现在唯一的优势，是围。围到濠州城里的粮食吃完。

濠州城里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这恰恰是最要命的。

曹璨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父亲，万一濠州久围不下——”

“围不住也得围。”曹彬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至少把张伟拖在城墙上，让他不敢分兵渡江。”

曹璨接过饼，没吃。

“可粮台——”

“在北面。北面是后方。张伟敢出城绕到北面去打粮台，我就敢让骑兵把他的退路截断，把他吃掉。”

曹彬说得有把握，但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赵匡胤的十日限期挂在头上，粮台的安全是他最后的底牌。如果粮台出事——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咬了一口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