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接过茶,愣了一下。他在宫里进出四年,这还是头一次喝到皇帝亲手倒的茶。
李玉自己也倒了杯,喝了一口,说:“朕昨晚没睡好。”
张伟不知道该接什么。
李玉说:“朕梦见了娥皇。”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过银杏树,有几片叶子打在窗棂上,啪啪地响。张伟低声道:“老将军说过,梦里见到的人,都是托梦来报平安的。”
李玉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把茶杯放在桌上。
“叫虞清商和周女英来。再叫韩熙载来。”
“现在?”
“现在。”
张伟应了一声,转身出殿。
李玉一个人在舆图前又站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按在舆图上的汴梁城,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抵在那朱砂圈出的符号上,像要把那座城池从纸里抠出来。手掌按在舆图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桑皮纸的粗糙纹理,底下是厚实的梨木衬板。这张图是虞素问花了三个月才绘完的,每一条河道的弯曲都经过实测,每一座城池的位置都有军报佐证。这不是一张普通的舆图。这是他打过濠州,守过江防,送走过石敢当的兵,流过虞清商的血,才看得清的版图。
“三年。”他低声说,“赵匡胤,你等着。”
虞清商是寅时三刻到的。
她不施脂粉,披了件半旧的藏青色骑马装,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但她的眼睛是清的,步子是稳的,进殿的时候连裙角都没多摆一下。她在虞家没落之后,早就习惯了半夜被叫起来处理各类突发状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李玉没寒暄,直接说了曹彬分兵的事。
虞清商听完,眉头皱了皱:“官家是想调水师?”
“水师要留着守金陵。”李玉说,“朕叫你过来,是想问你,芜湖的船厂,还有多少新船。”
虞清商眼珠转了转,道:“旧船有十二条,新船上月下水了四条,能用的总共十六条。但都是三百料的平底漕船,吃水浅,跑得快,不能打正面硬仗。”
李玉问:“如果要运三千步兵直达采石矶,需要多少条船?”
虞清商算了三个呼吸:“十二条。剩下的四条备着防漏。但三千步兵下去,船吃水压深了,走不快,天亮前到不了。”
李玉又问:“如果只运一千五呢?”
虞清商答:“八条船够,能快两成。”
李玉点头:“那就先运一千五。剩余的两千五走陆路,让太平州的驻军先往采石矶移动,拖住曹彬半日。”
虞清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可行。但曹彬两万骑,一千五百步兵拖不住太久。”
李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朕不要他们拖太久。只要拖到天黑就行。”
虞清商又问:“官家要调谁带这一千五百人?”
“让周保权去。”
周保权是周砚舟的侄子,才二十三岁,在禁军中任骑都尉。年轻人性子有点急,但冲起来不怕死。李玉在濠州见过他带兵冲锋,虽然缺乏老将的沉稳,但那股冲劲儿正是这种硬仗需要的。
虞清商明白他的用意,点头应下。
这时候殿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张伟轻快得多,裙摆摩挲着砖缝,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茉莉香。周女英进来了。
她穿了件鹅黄色的窄袖襦裙,头发还是半湿的,显然也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但眼睛已经亮得像两颗星星。
“姐夫!”她一跨进门就喊,“你半夜叫我来,是不是有大事?”
李玉点头:“是大。进来坐吧。”
周女英不止进来也没坐,反而径直走到舆图前,仰头看了一阵,指着采石矶:“这里被打了?”
李玉愣了愣,说:“你怎么知道?”
周女英指着舆图上采石矶的位置,“傍晚的时候我听张伟提了一句,曹彬过乌江了。——但他怎么过的,我不知道。”她转过头,“姐夫的探子肯定比我快。”
李玉没否认。他把曹彬分兵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周女英听完,忽然问了一句:“曹彬分出两万骑冲采石矶,那他自己在哪里?”
李玉也有些意外,这丫头问的恰好是问题的关键。
“乌江北岸。”
周女英指头点在舆图上,道:“曹彬留了三千疑兵,自己带两万骑冲采石矶。但他的主将旗还在乌江北岸。赵匡胤的人只认旗不认人。如果我们派人渡江烧了他的主旗,再放几颗火球过去,他的疑兵以为后方被袭,会往后退。疑兵一退,曹彬背后就空了。”
李玉听得仔细,没打断她,等她说完才问:“谁教你这些的?”
周女英说:“兵书上看的。还问了张伟几个傻问题,他答不上来,我自己琢磨的。”她顿了顿,“不过烧旗有个问题——派谁去。江对岸三千疑兵,要悄悄摸过去放火不漏痕迹,得找厉害的人。”
李玉说:“裴执安。”
周女英点点头:“他可以。但裴大哥现在不在金陵吧?”
“在濠州附近。不过可以调回来。”
周女英不说话了,盯着舆图,像是在心里推演什么。她的手指在采石矶和乌江渡之间来回划了两条线,然后在乌江北岸画了个圈。
“还有一件事。”
“说。”
“曹彬这次分兵,是不是把粮草也带上了?他两万骑,总得吃粮。”
“带了。军报上说他带了七天的干粮。”
“七天。”周女英算了下,“采石矶离金陵一百八十里,骑兵两天就到。他带七天粮,意思是路上要吃六天。第七天是他估摸着打进金陵城,抢我们的粮。”
李玉靠在桌边,没说话,让她继续说。
“如果我们派人把他的粮队截了呢?”
李玉看着她。
周女英说:“两万骑的干粮,不可能全部由骑兵自己携带。肯定有运粮队在后头。曹彬急着冲采石矶,粮队会被甩在后头。我们只要找到他的粮队,烧掉一半就行。”
虞清商插了一句:“但曹彬留了三千疑兵在乌江北岸守着渡口,烧粮队要先过那三千人。”
周女英想了想,说:“那三千疑兵是幌子,曹彬给他们看的任务是假装主力还在。他们不会主动出击。我们可以趁夜渡江,绕过疑兵,直扑粮道。”
李煜问:“从哪里渡江?”
周女英在舆图上点了一个地方——乌江渡头上游二十里有一个叫石矶口的小渡口。那里水浅滩多,不适合大军渡江,但三五条小船可以摸过去。她说出这个地名的时候,虞清商的眼神也跟着变了,因为那个渡口连她都没印象,是素心坊的运货伙计无意中提过一嘴,被周女英记下来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李玉看着这个丫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楚的感受。
她三个月前还在绸缎庄里记账目,连兵书都读不太通顺,被他批了一回“纸上谈兵”之后,红着眼睛熬了好几夜,硬是把《孙子》和《吴子》各抄了三遍。现在她站在舆图前,指着一个连他都没注意到的小渡口,告诉他这里可以渡江。
他看着周女英,说:“你刚才说,我们先派商队去宋国境内打探情报。”
周女英一愣,问:“什……”
“你刚才说的。在梦里。”李玉打断她,“你梦里还说了什么?”
周女英真的愣住了。
虞清商没忍住,嘴角弯了一小下又飞快绷回去。周女英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就不在乎了,说:“姐夫你别取笑我。商队的事我真想过。素心坊现在有三家分号,每家都有进货出货的伙计。他们常跑宣州、扬州、寿州一线。如果再往北一点,到汴梁,也不远。”
李玉问:“你能保证他们送回来的情报可靠?”
周女英答:“可靠我不敢说。但他们又不傻——知道我素心坊背后是宫里,谁敢敷衍我?”
李玉看了她一阵,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案边,拿起笔。
“那就从你的绸缎庄里挑几个靠得住的人。三天之内,把人选送到澄心堂来,裴执安会安排人训练他们。”
周女英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李玉写完,把纸递给她,“但朕只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朕要看到第一份从汴梁发回来的情报。做得到吗?”
周女英接过纸,看都没看就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