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重新看着采石矶。
天色已经微微亮了。殿外的鸟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远处传来内侍敲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三下,一共四下。寅时末。
韩熙载来了。
他穿着朝服,戴着乌纱帽,帽翅微微抖着,显然走得急。进了殿,刚要跪下,李玉抬手止住。
“韩卿,站着听就行。”
李玉把曹彬分兵、濠州腹背受敌、采石矶告急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韩熙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若曹彬真冲过采石矶,金陵危在旦夕。臣去调集民夫,加固城防。”
李玉摇了摇头,说:“城防不急。朕叫你来,不是为了应付曹彬。”
韩熙载有些意外。
李玉转过头,看着窗外。天色已经从鱼肚白变成浅金色,钟山方向的云被初升的太阳烧成淡淡赭色。他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韩卿,朕问你。南唐立国到现在,打过几次胜仗?”
韩熙载想了想,答:“总共四次。一次是开宝四年打马殷,夺回鄂州;一次是开宝六年平张遇贤之乱,收编三万溃兵;一次是开宝八年拒周师于长江南岸;一次是今年陛下设伏濠州,大捷。”
李玉问:“四次胜仗,哪一次是打出去的?”
韩熙载沉默了。
“没有。”李玉替他答,“全是防守。鄂州是趁乱抢回来的,张遇贤是叛军自己崩溃的,周师是粮尽退兵的。只有濠州之胜,是朕主动设伏打出来的。可即便如此,曹彬还在长江边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清清楚楚地砸进韩熙载的耳朵里。
“南唐不能只守不打。只守不打,早晚会被一点点蚕食干净。”
韩熙载明白李玉要说什么了。他深吸了口气,手在袖子里握紧。他今年六十五岁,在南唐朝堂上站了三十年,见过烈祖的雄心,见过中主的退让,也见过眼前这个年轻人在短短四年间把一座温软的宫廷改成了密不透风的战车。他知道李玉说的是对的。南唐的版图,已经从烈祖时的三十六州缩到了现在的二十四州,每丢一州,都是在长江边上退一步,退到现在,背后就是金陵了。
“陛下是想……北伐?”
李玉点了点头。
“不是现在。朕给自己定了个期限——三年。”
韩熙载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跟了李玉四年,已经学会了不急着反对。
“请陛下分解。”
李玉走到舆图前,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说:“第一步,拿下寿州。寿州是淮西咽喉,夺下寿州,我们的防线可以推到淮河以北。第二步,控制颍州和蔡州,打通淮北粮道。第三步,进逼汴梁。”
韩熙载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他只是看着李玉,问了一句:“陛下觉得,这三年,赵匡胤会什么都不做,等着我们打过去吗?”
李玉转过身,问:“你以为朕在等什么?朕要的就是他动。他不动,朕没有机会。他越动,朕越能找到破绽。”
韩熙载拱手,低头,沉声道:“陛下,臣老矣。然若陛下决意北伐,臣愿为陛下守金陵,至死不退。”
李玉看了他一眼。
韩熙载今年六十五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脊背也有些佝偻。但他站在那里,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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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拍了拍韩熙载的肩。
三人出殿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李玉一个人站在舆图前,对着汴梁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把舆图上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从头到尾又扫了一遍。他的目光越过长江,越过淮河,越过汴梁,最终落在北边那片没有标注任何城池的空白区域。
那是幽云十六州。
是赵匡胤做梦都想拿回来,却始终拿不回来的地方。
也是契丹人的地盘。
李玉看着那片空白,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说:“赵匡胤,你等着吧。三年之后,朕要让你知道——南唐,不是好惹的。”
窗外,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庭院。秦淮河又热闹起来了,歌声,船桨声,小贩吆喝声,远远地飘进殿里。这座金陵城,还在呼吸。每一呼,每一吸,都带着脂粉香和烟火气。
他把窗户重新推开,让风灌进来。
风吹得案上的军报哗啦啦地翻页,像有人在快速翻一本书。翻到了崭新的一页,停下来,等着他往上头写字。
张伟站在殿门口,看着他。
“张伟。”
“臣在。”
李玉没回头,撑着窗台的手收紧了一点。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底下推上来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力道。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南唐进入战备状态。”
张伟跪下,刀柄杵在地上,啪的一声。
“遵旨。”
殿外的银杏树被风吹动,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来,铺了庭院一地,像是给这场还没开打的仗铺了第一层铠甲。
秦淮河上的歌还在唱,唱的还是那首旧词——“落尽梨花春又了。”
但窗内的人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
窗棂外,一片银杏叶旋着落下来,停在他手边。他拈起叶子,在指尖转了转。
叶子还没黄透,边缘有一圈焦枯的锈色,像是被什么烧过。
他忽然眯了眯眼。那不是烧枯的——是火药灼痕。
叶子背面粘着一粒细小的黑色粉末。他用拇指碾开,闻了闻。
硫磺。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银杏树下的泥地里,有几片同样带着灼痕的叶子,零散地铺在树根周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断了树枝,又滚进了泥土里。
那棵银杏树斜对着御药房的后墙。墙那头就是硫磺库,存着虞素问调配火药用的精炼硫磺,半个月前才清点过,锁了三道,只有三个人有钥匙。
他蹲下去,从泥里又捻起一片叶子。这一片烧得更狠,整片叶子蜷成一个焦黑的小团,碳化得厉害,轻轻一捻就碎了。碎屑从指缝漏下去的时候,他闻到了比方才更冲的味道——不光是硫磺,还混着硝。
不是存放不当洒出来的。是有人在搬动。
宫墙上空,一只信鸽正往北飞。
李玉把叶子攥进掌心,站起身。他的手掌撑在窗台上,指节慢慢收紧,指甲在梨木窗框上划出极轻的一声响。鸽子飞得不快,掠过宫墙的时候翅膀还扇了两下,像是在借力。往北偏西。那是去濠州的方向。
“张伟。”
张伟还没走远,听到声音立刻折回来。
“去查一下,昨晚有没有人靠近过御药房的硫磺库。”
张伟愣了愣,正要应声,李玉又加了句。
“再去查,今早晨是从哪里飞出去的信鸽。”
张伟的脸绷起来了。
“陛下,是宫里有……”
“别问。”李玉打断他,“查完了,再来报朕。”
他把那片叶子放在案上,用镇纸压住。叶子在玉石镇纸下微微卷着,边缘那一圈焦枯的锈色,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硫磺。硝石。信鸽。濠州是南唐防线的最前沿,飞往濠州的信鸽,送出的是什么都只有一种可能——军情。
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偷火药往濠州传消息?
他把窗户重新推开,看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树冠被炸断了侧枝,断口参差不齐,还挂着半片没掉下来的树皮。硫磺库的后墙离树只有五步,墙上被烟熏出乌黑的一大块,青砖缝里嵌着亮闪闪的硫磺末。不是昨晚。昨晚他只睡了一个时辰,没听到任何响动。是更早的时候。
前天夜里,或者更早。
有人在硫磺库里动过火药,而且炸了。炸完之后打扫了现场,但没顾上这棵银杏树。留下的灼痕不重,说明量不大。量不大,就不是要炸什么地方——是在试配比。
有人在宫里试火药配比,然后飞鸽传书往北送信。
李玉把窗户重新关上。关上之前,他对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又看了一回。树叶还在簌簌地落,一片接一片。他记得这棵树是先帝手植的,在老翰林院的老井旁边,烈祖说银杏是长寿树,能镇火。
庭院里的银杏叶还在往下落。无人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