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丑时三刻。
李玉做了个梦。
梦里有琵琶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几重宫墙飘过来。他循着声音走,走到御花园的荷花池边,看见周娥皇坐在石凳上,指尖拨着弦,脸却隐在雾气里,怎么也看不清。他想喊她的名字,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她弹的是《霓裳》,是他最熟的那支曲子,可每一个音都歪歪斜斜,像是水里的倒影被风搅碎了。雾气越来越浓,琵琶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池子里的水在响,一圈一圈荡开,映着半边冷月亮。
他猛地睁开眼。
枕头边放着一盏孤零零的羊角灯,火苗在灯罩里安安静静地燃着。他盯着帐顶绣着的缠枝牡丹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后背的寝衣已经汗湿了,贴在脊梁上,凉飕飕的。梦里那种怎么喊也喊不出声的窒息感还堵在嗓子眼,像吞了一团湿棉花。
殿外有脚步声,极轻。是轮值的太监在廊下换班。
他没叫人,自己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冰凉的石砖激得他脚趾蜷了蜷。他走到御案前,案上还摊着昨晚没看完的三封军报。最上头那封是濠州前线发来的,曹彬的军队又往西挪了七里,已经在乌江上游找到了浅滩渡口。
他盯着军报,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笃、笃、笃。
敲到第五下的时候,他停了。
“北伐。”
他声音很轻,像是把这个词从牙缝里挤出来,先让自己听听。然后他转过身,走到墙边。那面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足足有一丈见方,从幽云十六州一直绘到岭南广州。舆图是虞素问照着李玉给的原图重新绘制的,山川河流都用墨线勾得清清楚楚,城池关隘涂了朱砂。
他伸手按在江宁府的位置上。指尖慢慢往北移,划过长江,划过淮河,划过汴河,最后停在汴梁。他盯着那个朱砂圈出的城池,眼睛微微眯起来。
赵匡胤就在那座城里。
三年前李玉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看这张图,只觉得这是张图。现在再看,每一个圈、每一道线都是活的。里头有人,有粮,有铁,有血。汴梁往北是大名府,大名府往北是幽云十六州。那不是空白,那是辽国的铁骑,是赵匡胤做梦都咽不下去的一根刺。
他在舆图前站了整整一刻钟,一动不动。
宫漏滴到丑正,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太监换班那种轻飘飘的步子,是靴子踩在石板上的闷响,一步赶一步,沉而急。
李玉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进。”
张伟推门进来,盔甲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左肩的披膊被风掀起来一角,他都顾不上按下去,单膝跪地。
“陛下,濠州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李玉转过身。
张伟说:“曹彬分兵了。他留了三千人守在乌江北岸做疑兵,亲率两万骑绕过濠州,已经过了乌江,前锋直逼采石矶。”
李玉没动,只问了一句。
“哪来的船?”
张伟答:“曹彬在乌江北岸屯了两个月,早就暗中派人沿江搜集渔船,用铁索连成浮桥。乌江上游水流缓,他花了两天两夜,把整座浮桥搭起来了。濠州城里的探子只盯着他的大营,没发现上游。”
李玉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濠州往西挪了三寸,落在采石矶上。采石矶是长江南岸的一处石矶,地势险要,过了采石矶就是太平州,太平州往东一百八十里,就是金陵。
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张伟跪在地上,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起来。”李玉说。
张伟站起来,站在他身侧。
“你怎么看?”
张伟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是在问他。他想了想,说:“陛下,曹彬这两万骑是精兵,过了江就是平地,金陵的城防虽然坚固,但守军不多。如果让他直插金陵……”
他没说完。
李玉替他说了:“金陵被围,南唐就乱了。濠州的伏兵,乌江的防线,全成了摆设。”
张伟沉默。
李玉忽然笑起来。是那种极冷的、几乎看不出笑意的笑。
“赵匡胤这步棋,下得真狠。”他指了指舆图上的濠州,“他让曹彬在濠州城外耗了两个月,假装受阻,暗中却在准备浮桥。他等的不是濠州投降,他等的是我们以为他还在濠州。”
张伟说:“陛下,现在调兵还来得及。太平州还有三千驻军,芜湖有两千水师,加起来五千人,可以挡一挡。”
“挡不住。”李玉说,“太平州三千驻军是步兵,曹彬两万骑是骑兵。水师在芜湖,等水师赶到采石矶,曹彬的兵早过了江。”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赵匡胤敢让曹彬这么冲,肯定还有后手。”
张伟问:“什么后手?”
李玉没答。他走到案边,拿起另一封军报,拆开。这封军报是裴执安从庐州发回来的,上面写着短短一行字——宋军鄜州两万援军已过宿州,前锋已入濠州境内,预计三日后合围濠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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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把军报递给张伟。
张伟看完,脸色变了。
“陛下,濠州腹背受敌。”
“腹背受敌不可怕。”李玉说,“可怕的是,腹背受敌的同时,采石矶被突破。”
张伟明白了。
曹彬冲采石矶,鄜州军围濠州,两路同时动手。如果金陵出兵援救采石矶,城中空虚;如果金陵不救,曹彬过了江,两万铁骑直冲金陵城下。
怎么选都是输。
张伟攥紧了佩刀,指节发白。他跟着李玉打过濠州之胜,打过江防之战,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两条线同时被撕开的口子。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金陵城内的兵力——禁军三千,城防军两千,加起来五千出头。而要拦的是曹彬两万骑兵。
李玉却转过头,对着舆图,又往北边看了看。汴梁。汴梁以北是大名府。大名府以北是辽国。
他忽然问了个毫无关系的问题。
“张伟,你说,什么叫北伐?”
张伟被问懵了。他张了张嘴,北伐不就是往北打吗?打汴梁,打赵匡胤。但他知道李玉问的不是这个,他答不上来。
李玉说:“北边不止有汴梁。汴梁是门,太原是门槛,幽州是墙。北伐不光是要打进汴梁,还要守得住。”
他又指了指地图上的辽国境内。
“赵匡胤现在最大的底牌,是他手里握着中原。但他最大的软肋,也在北边——契丹人不会让他在中原安安稳稳地当皇帝。只要我们撑过这几年,契丹人迟早会南下。那时候才是我们的机会。”
张伟听得心惊。
他跟着李玉四年,从来没听李玉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涉及到这么远的战略。以前李玉也谈战略,但都是眼前的一步两步——濠州怎么打,江防怎么布,采石矶怎么守。这是头一次,李玉把手指点在舆图上,从金陵画到汴梁,从汴梁画到幽州,从幽州画到辽国的腹地。
李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
“朕打算用三年时间,准备北伐。”
张伟跪下。
“陛下圣明。”
李玉摇了摇头,说:“别圣明不圣明的,你先站起来。”他转过身,手指敲在舆图上,“三年。第一年,朕要搞定铁。没有铁,就没有炮,没有盔甲,没有箭头。第二年,朕要搞定粮。南唐的粮仓在淮南,淮南不稳,北伐就是一句空话。第三年,朕要搞定人。”
他停顿了一下。
“什么人?”
李玉说:“能打这场仗的人。”
张伟看着他。
“将要有,兵要有,后勤要有,情报要有。”李玉说到情报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格外重,像是在咬一颗硬核桃,“朕不光要打赵匡胤,朕要打他所有能用的人。朕要让他的朝堂上,有朕的人。朕要让他的军队里,有为南唐效力的人。朕要让他的商路上,所有的铁,都流到南唐来。”
他顿了顿,又说:“朕要打一场让赵匡胤这辈子都翻不了身的仗。”
张伟听得脊背发凉,又浑身发烫。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能跪下,磕了个头。
“末将誓死效忠陛下。”
李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朕知道。”
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宫女托着茶盘进来,停在门边,不敢往里头看。李玉挥了挥手,让她把茶放下出去。宫女轻脚走了,殿门重新关上。
李玉倒了杯茶,递给张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