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虎脚步顿住,没回头。后背的肌肉隔着布料绷了一下,肩胛骨往里收,像被一盆冷水泼在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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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赵虎的背脊僵了一瞬,肩胛骨隔着衣料往上顶了一下。然后他转过来,脸上还是没表情,倒是嘴角扯了个弧度——很淡,比勉强还多一层勉强。他笑的时候只动了嘴角,眼角的皱纹一条都没牵动,那个笑像是贴在脸上的纸,风一吹就会掉。
“叫福生。赵福生。”
“福生。”虞素问念了一遍,“好名字。多大了?”
“六岁。”
“六岁好啊,能识字了。”虞素问笑了一下,笑得也不真,嘴角往上弯着,眼睛没跟着弯,“回头带来金陵,我给你教。科学院这些孩子都是我在教,几个也是教,多一个不多。”
赵虎没接话。他点了下头,转身继续往兵器库走。步伐比刚才慢了半拍,左脚的拖势重了一点。他攥在刀柄上的左手松开了,垂在腿侧,手指蜷了蜷,像想抓住什么又没抓住。
虞素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兵器库墙角,收起了笑。
她转身走进屋里,坐在桌前愣了一会儿。桌上那块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眼底下有黑眼圈,嘴唇干得起了皮。她拿起铜簪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转到第三圈时忽然停下,把簪子插回头上,站起来,往兵器库走。
赵虎在兵器库待了很久。久到虞素问等不及,自己跑去看了他一眼。她就站在兵器库门口,往里看——他就站在三号铁箱旁边,手搭在箱盖上,没开,低着头,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兵器库里光线暗,他的侧脸切在阴影里,只有一小半露面,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肩背的轮廓在暗光里一动不动,只有右手的食指在箱盖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那是他儿子手把手教他写字时画的圈,六岁的福生拿着树枝在泥地上画过。
虞素问咳了一声。赵虎唰地把手从箱盖上抽回来,弯腰把铁箱扛上肩,大步往外走。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没看她。
她注意到他眼角有道薄薄的红,像刚揉过。不是揉沙子那种揉——是拿袖子狠狠擦过的那种。眼角的皮都擦破了,渗了一点血,已经凝固成黑红色的小痂。
张伟是午后来的。他穿了一身石青色官袍,走得急匆匆,袍角扑扑地扇。他跑到格物院门口,当着赵虎的面,对虞素问说:“官家说了,热气球改型图纸得锁进宫里去,太重要了,不敢搁这儿。虞姑娘,东西呢?”
虞素问眨了眨眼。“图纸?”
“就是上回试飞之后改的那版。”张伟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晃了晃,声音提得很高,“这个。跟这个配套的还有一张——在哪儿?”他说话的时候额角渗了点汗,不是紧张——是跑太快了。但他眼珠子往赵虎那边飘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
虞素问眼珠一转就看明白了。她转身进去,窸窸窣窣翻了一阵,故意把桌上的东西推来推去,弄出很大的声响。然后空着手出来。“找不着了。是不是你带走了?”
张伟急了,把手里的那卷纸往袖子里塞了又掏,掏了又塞。“我带走什么我带走!你赶紧找找,找不到要掉脑袋的!”他的手指在袖口上绞了一把,看着是真急。
“又不是我弄丢的。”虞素问撇撇嘴,“东西交出去的时候你签字画押没?没签字找谁说理去。”
两人一来一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赵虎听见。赵虎站在三步外,表情木木的,只有左手拇指在刀柄上摩挲——上一下,下一下,上一下,停住。停了整整三息,才又重新开始动。他摩挲的不是刀柄——那是他的刀,刀背上有一道豁口,是滁州水战替石敢当挡那一箭时砍出来的。他在摩挲那道豁口,指腹贴着刀背的豁口来回擦,那块铁锈色就是这道豁口染上去的。十年了,洗不掉。
张伟走后大概一个时辰,太阳开始往西偏,赵虎跟副统领说了一声“出去买包烟丝”,就离开了科学院门口的哨位。他没走鼓楼西街的路,绕了一条小巷,从织造局后墙外头的窄路穿过去,在巷子尽头停了一下,往后看了一眼——没人。
才迈步往东华门的方向走。他不知道的是,巷尾那口枯井里,蹲着一个人。
裴执安半蹲在枯井底部,后背贴着潮湿的井壁,仰头从井口的石缝里看出去,赵虎的侧脸一闪而过。他没跟。他不用跟。整段从科学院到东华门的路上,已经撒了三拨人——卖糖葫芦的老头推个破车跟在后面,两个挑夫在巷子对头互相让路让了半天,还有一个蹲在墙角补鞋的,鞋摊子前头摆着三只破鞋,每只鞋底都朝着不同的方向,正好能把所有来路盯住。裴执安安排人从来不只安排一拨。他撒出去的不是网——是墨水,倒在宣纸上,自然就往每条缝隙里渗。
天擦黑的时候,云终于憋不住了,开始往下掉雨星。雨不大,很细,打在地上像谁拿针尖在土里戳洞。
赵虎进了东华门。
他走得很正常,到了门禁处还顺手撩起腰牌给守门禁军看。腰牌是老铜的,边角磨得发亮,翻面时响了一声脆响——那是三年前李玉亲手递给他的,当时李玉说了句“科学院交给你了”。禁军认得他,摆了摆手就放人进去。赵虎屏风似的肩膀晃进甬道,被雨幕吞掉了最后一截轮廓。
小主,
甬道里头没有灯。赵虎贴着宫墙根走,脚踩在湿砖上,声音很轻,但是仔细听还是能听见——左脚拖的那道细微的擦地声,比右脚多半个节拍。这个节律从科学院一路拖到宫城,拖过甬道,拖过崇政殿后头那条窄夹道,拖到御书房门外。那道擦地声像跗骨之蛆,黏着他的影子一路跟着,甩不掉。滁州那一箭钉进去的不只是箭镞——是宋军的铁,是北方的寒,是他十年军旅生涯里唯一一次差点死在江里的记忆。
御书房门口有两盏灯笼。一左一右,被雨打得啪啪响。当值的小太监靠在廊柱上打瞌睡,怀里抱着把拂尘。赵虎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小太监鼾声匀长,眼皮底下眼珠子没动——冯玉恩调来的人,觉比真公公还像真的。冯玉恩调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今晚御书房外头不管听见什么,当没听见。”小太监说“是”,连眼皮都没抬。
御书房的门没闩。李玉今晚不在御书房——这是张伟在科学院故意露的口风。赵虎推门进去,门外灯笼光从他背后泼进去一小片,正好照在御案上。案上摊着几张纸,压角的是那方青瓷笔山。他没点烛,摸黑往前走了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左膝碰上了御案前圈椅的扶手,停住。呼吸比平时粗了一倍。他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五息的工夫,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间屋子里真的没人,确认李玉真的不在,确认自己真的站在这条没有回头的路上。然后绕过御案,往第三面书架走。
第三个书架第二层。暗格外头是带锁的——不是普通的铜锁,是格物院新制的铁销卡榫锁。赵虎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铁条,探进锁眼。他不是专业的锁匠,手有点抖,铁条第一次探进去,碰不动卡榫,退出来再探。第二次,卡榫咔哒一声,弹开了。他在科学院站了三年岗,每次虞素问锁门前都要检查一遍锁,他从旁看了三年,看会了。
他拉开暗格的那一霎那,书架后头伸出来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手,铁箍一样的握力。
赵虎整个人僵住了。灯笼光从书架侧面绕过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背对着暗格,整个人从阴影里分化出来,像墙上掉下来一片漆。
李玉。
赵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看清那人是谁。他的膝盖——不是慢慢弯的,是猛地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脊梁骨,滑跪在地上。细铁条掉在青砖上,撞出一声脆响,骨碌碌滚到御案底下,没人去捡。铁条滚过的轨迹上沾了点水——是他手心的汗,从科学院攥到东华门,攥了一路。
李玉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着赵虎,看了很久。久到赵虎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哽咽,又从哽咽憋回急促。雨打在窗棂上,像有人拿细沙一把一把地撒。灯笼光在赵虎背上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滩泼出去的黑血。
“福生还好吗?”李玉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坤宁殿里跟娥皇说的最后那句话。那天坤宁殿的纱帘被风吹起来,娥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变凉。他说“朕在”,她说“妾知道”。这三个字之后,再也没有别的话。此刻他问赵虎福生还好吗,用的就是那天晚上的语调——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赵虎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筛糠。不是冷的,是那种压了三个月的恐惧终于决堤的抖法。他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出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石头,张了三次嘴才把那块石头咽下去。第二下才挤出个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的声音。
“官家——他们抓了福生。还有我婆娘。关在——关在不知道什么地方。三个月前回去,进家门一看,只有一封信。屋里东西都没动,桌上还摆着我走那天我婆娘给泡的茶,都发霉了。信上就说——要我听他们的话,不然就——就把福生的——手先送来——”
他说不下去了。他跪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捏碎了又勉强拼回来,每根骨头都错着位。鼻涕眼泪糊在一起,胡子拉碴的下巴在发抖,六尺高的汉子,此刻缩得像个破麻袋。
“你一进家门就知道茶发霉了。”李玉说,“说明你婆娘离开不是一两天,是有一段日子了。信上的笔迹你认不认得?”
赵虎摇了摇头,又使劲点了一下。“不是——不是一个人的字。写得很工整,像是官府里抄文书的人写的。但是福生那个字条——那张‘爹我好着’——是福生的字,四横画得歪歪扭扭,我认得,是我手把手教的——”
“信上说的‘听话’,具体是什么?”
“打听——热气球怎么升空,连弩的机括尺寸,还有——还有火药的方子。”赵虎的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像咽下了一口烧刀子,“每次写在纸上,放在鼓楼西街茶铺后厨的墙洞里,会有人去取。取完给我回条,有时候附一张福生写的字条。头两个月回条来得快,三五天一回。这个月慢了,半个月才来一回。字条也少了——福生那张字条,墨迹一回比一回淡,像笔上没水了硬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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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御案上的烛台点亮。烛光跳了跳,把书架拉出长长的影子。他拿起笔,蘸了一点墨,在纸上写了“福生”两个字,然后放下笔,把那两个字压在砚台底下。
“你信他们?”
赵虎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那血丝不是哭出来的——是三个月没睡过一宿整觉熬出来的。每天躺在铺上,闭上眼睛就看见福生那张歪歪扭扭的字条从墙洞里递出来,字迹一寸一寸变淡。
“官家,福生在——”
“你信他们,福生就能活着回来?”李玉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进木板里,“朕告诉你,这种人拿了你的家人,你交完第一份情报,你就是他们的奴隶。你越听话,他们越不会放人。等哪一天你在科学院站岗站成了废棋,你全家都会死。因为他们知道——你见过接头的人,你还认得润州口音,你还晓得茶铺后厨那条墙缝。你是目击者。目击者不死,他们就睡不踏实。”李玉顿了一下,“这不是朕的推测。这是他们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