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格物院捣鼓,赵虎站在门口,什么都看得见。
天已经黑透了。科学院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打在赵虎脸上,明一阵暗一阵。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肩背绷得很紧,脖梗上那根青筋从衣领里凸出来,跟着心跳一突一突。虞素问在屋里翻图纸,哗啦哗啦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每响一声,赵虎的下巴就收紧一厘。
“官家知道吗?”
“还不知道。”裴执安说,“但明天早朝前,得让官家定夺。”
张伟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月亮被裹在里头,透出一点点惨白的光,像纸灯笼被水泡过。他深吸一口气,闻见了雨前的潮腥味。院墙外头传来猫叫,尖锐短促,像婴儿哭了一声又咽回去。张伟把袖口撸上去又放下来,反复了三回——这个毛病是他当年在江州当县令时落下的,碰上难断的案子,手就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走。现在就去。”
澄心堂的灯还亮着。
李玉没睡。舆图上濠州那圈红墨旁边,又画了两道新线——一道往庐州,一道往寿州。宋军在濠州没实质性进展,开始试探两翼。曹彬不急,曹彬在等。等什么呢?等金陵内部先乱。
殿里很安静,静到能听见烛火舔舐烛芯的滋滋声。御案前头的香炉里焚着龙涎香,烟笔直往上走,走到半空被风一撩,散成一团雾。李玉的袖口沾了朱砂,手指上也沾了一点,红得像血。他没擦,就那么盯着舆图,手指在濠州那个圈上按了又按。
殿门推开的时候,李玉头都没抬。
“说吧。”
裴执安把赵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不添不减。说到赵虎从滁州回来后连虞素问摔跤都不扶的时候,李玉的手腕顿住了。朱砂笔悬在庐州两个字上头,笔尖的红墨颤了一下,聚成一个小珠,往下坠,啪地砸在舆图上,洇开指甲盖大的一片。
李玉没擦那片墨。
沉默了好久。
“赵虎。”李玉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一个可能的叛徒,倒像是在说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朕记得他有个儿子。”
“是。六岁,跟他婆娘住在滁州老家。”裴执安说,“三个月前赵虎请过一回假,回乡探亲。回来之后——人就不太对了。”
“不太对?”
“话更少了。以前他站在科学院门口,虽然绷着脸,但见了虞姑娘会点点头。从滁州回来后,连头都不点了。有一次虞姑娘搬着铜管从台阶上滑了一跤,他愣在那儿,过了好几息才伸手去扶。扶完之后站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肉在跳。”
“还有呢?”
“他以前值夜从不在戌时前吃东西。从滁州回来后,戌时不到就开始嚼干粮,嚼得很快,像怕吃不完。”裴执安停了一下,“睡觉时刀搁在手边。以前搁在枕头底下。”
张伟补了一句:“还有一回,他在科学院后墙外头烧纸。不是清明,不是七月半,他蹲在那儿烧纸。属下路过看见了,问他在干什么。他说没什么,就是想老家了。但是烧的那张纸上——属下后来捡了没烧尽的半角——上头有字,笔迹很新,不像是祭祖用的。”
李玉把笔搁在笔山上。笔搁是青瓷的,烧成一片荷叶的模样,周娥皇生前最喜欢。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息,手指在舆图边缘敲了敲——节奏很轻,像在推演什么。那节奏不是随便敲的,是一拍两下,再一拍一下,再一拍两下——像他在现代打键盘时输入密码的手指记忆,穿越之后留在了骨头里。
“他在科学院能接触到什么程度的东西?”
“热气球的结构图纸、火药配比表、连弩的机括分解图——格物院那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他都能进。”裴执安停了一下,“虞姑娘对他没什么防备。有时候加班到半夜,还让他帮忙搬过箱子。那些箱子里装着试制的火药包和引信。上个月虞素问改进了引信的延迟时间,做了三组对比试验,数据记录在案头一个蓝皮簿子上。簿子没锁。”
李玉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赵虎的脸,是虞素问的脸。那个连扣子扣错了都懒得改的姑娘,把搬火药包这种事交给一个她信任的人。她信任赵虎,因为赵虎是李玉派来的。她信任的是李玉。她把蓝皮簿子就那么摊在桌上,连锁都不锁,因为那是李玉派来的人守着的屋子。她信的不是赵虎——她信的是李玉的眼光。
“朕让他去的。”李玉说,声音还是平的,“朕亲手写的委任书。朕亲手把他从水师调过来,朕亲手把他的名字写在科学院护卫统领的任命状上。虞素问信他,是因为朕信他。”
张伟和裴执安都没接话。
烛火跳了一下,爆了一个灯花。李玉睁开眼,伸手把灯花弹掉,手指尖沾了一点烫热的灯油,他没擦。他把手指在舆图边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淡的油印。
“赵虎那个儿子,还有他婆娘——去查,是不是真在滁州。如果是真在,去查他们附近两个月内有没有多了什么生人。”李玉睁开眼,“如果是假在——那就是人被绑了。润州那边的茶铺掌柜,连夜拿。别惊动赵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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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还有。”李玉把舆图卷起来,放在一边,露出底下一张干净的宣纸,“张伟,明儿早朝后,你当着赵虎的面,跟朕说一句话。”
“什么话?”
“就说——”李玉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最新版的热气球改型图纸太重要了,朕不放心放在科学院,让你亲自送进宫里来。现在图纸锁在御书房第三个书架的暗格里。”
张伟愣住了。“官家——这是设局?”
“赵虎如果是在偷情报,他一定会来御书房。不来——他就没二心。”李玉把写好的纸折起来递给张伟,“你只需要把这出戏演好。别的,朕来安排。”
张伟接过纸条,手指都是僵的。纸张在他指间抖了一下,抖得很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神在李玉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官家,万一赵虎真来了——万一他是被逼的——万一他家人被——”
“朕知道。”李玉打断他,声音忽然沉下去,沉到几乎听不见,“朕知道可能是被逼的。正因为他可能是被逼的,朕才要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是被逼的,朕要他自己说出来。如果他不是被逼的——那他跪在朕面前的时候,眼神骗不了人。”
张伟把话咽了回去。他看见李玉的嘴角往下压了一瞬——那个表情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一直盯着看就会错过。那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在李玉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算计,比那都重。那是一种被自己信任的人捅了一刀、却还要拿刀捅回去的痛苦。
裴执安站在阴影里,喉结滚了滚。只有他知道——御书房暗格里根本没有什么热气球改型图纸。那是个空抽屉。李玉把兵符放在哪儿都不放心,唯独敢把诱饵放在那儿。那不是赌——那是算好了赵虎一定会来,算好了赵虎的心已经被人掐在手里捏了三个月,算好了赵虎今晚跪在地上的时候,眼泪里有一半是委屈。
“官家。”裴执安开口,“如果赵虎真来了——怎么处置?”
李玉没回答。他把青瓷笔搁往左挪了半寸,摆正了,又拿起来翻了个面,底下的干墨渍渗进釉面的裂纹里,像一片枯叶脉络。他盯着那片“叶脉”看了一阵,才把笔搁放回原处。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把它放回的不是笔山,是周娥皇的梳妆奁。
声音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先问清楚为什么。然后——再说。”
赵虎第二天一早站在科学院门口的时候,太阳还没出来。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晃荡,光线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脸没什么表情,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那颜色不是铁锈——是滁州水战之后留在骨头里的残渣,是润州夜袭时从船舷上蹭下来的铁屑,是十年水师生涯攒下来的一份烙在皮肉里的履历。
虞素问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髻,用一支铜簪子别着。她手里端着一碗馎饦,边走边吸溜。经过赵虎身边的时候,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早啊”。
赵虎没吭声。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像咽下一口很烫的水。
虞素问也不在意,端碗进了格物院。门帘落下之前,她从帘缝里回头瞟了一眼赵虎的左手——赵虎的左手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三回。每一回的间隙都不一样,第一回最长,第二回稍短,第三回顿了一下才继续——那不是习惯性动作,是心里有事,强迫性地在数数。虞素问数过,每次赵虎上哨之前都攥三下刀柄,从三年前他来科学院第一天就这个毛病。但今天他攥了三下,松开了,又攥了第四下。
虞素问嘴上没停吸溜馎饦,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圈。她放下空碗,从箱子里翻出前几天新画的一张配比表,想了想,没按惯例锁进铁柜,而是塞在桌上那堆草稿纸底下。纸堆最上头压了一本翻开的《考工记》,翻在第八卷第七页——她记得页码。如果有人动过,书翻到的页数不对,她会知道。这是三年前李玉教她的法子。官家说这叫“穷人的保险柜”,当时她还笑了,说官家你一个皇帝怎么叫穷人。官家说朕不是皇帝的时候穷过。
做完这些,她才走出格物院,站在门口擦了擦嘴。“赵统领,劳烦去兵器库帮我把三号铁箱抬过来。沉的狠,一个人搬不动。”
赵虎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转身往兵器库走。
他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是旧伤。虞素问知道那是滁州水战留下的——她听石敢当说过,赵虎当年替石敢当挡过一箭,箭镞嵌进左腿骨缝里,取是取出来了,走路就落了这么个毛病。石敢当说的时候,手在自己左颊那道疤上摸了一遍,说“赵虎是个好兵,就是命苦”。她盯着赵虎的后脑勺看了两息,忽然喊了一声。
“赵统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