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暗棋

裴执安进来的时候,殿门只开了一道缝,他侧身挤进来,门又合上了。风还没来得及灌进来,就被挡在外面。

他手里拿着三张纸。

不是信。是名单。

纸上墨迹深浅不一,边角被雨水洇湿过两处,又晾干了,留下淡淡的水印。最上面那张纸的右下角,按着半个指印,看不清是谁的——但裴执安从不拿没用的东西给李玉看。

“官家。”裴执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张伟查到的东西,跟臣查到的,对上了。”

李玉接过名单,没急着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的浮雕花纹上慢慢蹭过去。龙纹已经磨平了,只剩鳞片的轮廓。

“说。”

“中书省录事——王明。从七品。去年三月调进中书省,之前在大理寺当书吏。”裴执安顿了顿,“调进中书省的引荐人,是刘文晏。”

李玉翻开第一张纸。纸上的字是裴执安亲手写的,每一笔都像刀刻,横平竖直,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接着说。”

“王明每旬休沐日都会去城南的望江楼。每次去,坐同一个雅间。天字三号。”裴执安的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毫无感情的档案,“望江楼的账房记了账——天字三号的客人,每次点的都是两壶酒,四个菜。但每次结账的,不是王明。是一个姓孟的商人。”

“孟?”

“孟昭。做丝绸生意的。铺子在宋国汴梁。每年秋冬来金陵进货,春夏回汴梁卖。”裴执安往前走了半步,袍角扫在地上发出极轻微的声响,“但这个孟昭,去年秋天没回汴梁。他的人还住在客栈里,他的货——丝绸在仓库里堆着,没动。臣派人查过仓库,货单上的出货日是去年九月初六。到今天,整整一年零十七天。”

李玉抬起头。

“他等什么?”

“等王明的消息。”裴执安说,“臣查了王明经手的所有文书。最近三个月,经他手的文书一共一百一十七道。其中十七道,涉及濠州、润州、江州三地的兵马调动和粮草调配。这十七道文书,全部在王明手里多留了一夜——按规矩,中书省收到的文书,当天必须归档,但王明每次都以‘核对’为由,拖到第二天早上才归档。中书省值夜的杂役记得很清楚。他每次深夜去取归档文书,王明都在案前坐着。桌上一盏小灯,灯芯剪得很短,照得见纸,照不见脸。”

李玉放下第一张纸,翻开第二张。

“证据。朕要实锤。”

“有。”裴执安指了指名单上第三行,“昨夜臣让人守在望江楼。王明休沐日——也就是前天——又去了天字三号。孟昭后脚进的。两人在雅间里待了半个时辰。王明走的时候,袖子里多了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

很普通的布袋,灰扑扑的,袋口系着麻绳。绳头磨损得起了毛边,显然用了不止一次。但布袋上绣着一个小字,针脚很密,用的是汴梁绣坊的手艺——绣花针从背面穿上来,再从正面扎下去,一针压一针,洗不掉,拆不乱。

“望江楼的伙计趁收拾桌子的时候,从这个布袋上剪下来一角。上面的字——‘孟’。这是汴梁孟家绸缎庄的标记。”

李玉接过布袋,翻过来。袋底有墨迹,淡淡的,已经干了。他凑到烛火下看,墨迹渗进麻布纤维里,边缘晕开一圈,像某种干涸的液体。不是墨——是银粉。银锭长期放在袋子里,摩擦留下的细粉。

“袋子里装过什么。”

“不知道。”裴执安说,“但按规矩,这种袋子一般用来装……银锭。”

银锭。

李玉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指节叩在木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脑子里在过数字——从七品的俸禄,一个月折银不到二两。一袋银锭,少说二十两。一个中书省录事,要在望江楼坐一年的天字三号雅间,花费不下五十两。钱从哪儿来。

“还有别的。”裴执安继续说,“王明的大理寺旧档。六年前,他经手过一桩案子——郑广走私案。”

李玉的手停了下来。

“郑广。”

“对。当时郑广因为走私军械被人举报,案子报到刑部,刑部转到大理寺。王明是记录书吏。案子最后判了——证据不足,郑广无罪开释。但臣在旧档里发现,这案子的证人,在开庭前三天,掉进秦淮河里淹死了。”

裴执安的声音还是平的。

“死因,失足落水。仵作验过,没有外伤。但淹死之前,证人喝了一坛子酒。酒是王明头天晚上送的。那坛子酒的封泥还在,上面压的印记——城南老胡酒铺。老胡记了一笔账,买酒的人没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话:给车马巷陈家送。陈家,就是证人陈四的家。”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晃了一下,裴执安的影子跟着晃,像一柄歪斜的刀。李玉想起六年前郑广走私案——那是先帝在位时候的事了。郑广当时是润州水师的一个裨将,涉嫌把军械卖给江匪。案发后朝中有人保他,压了半年,最后查无实据,不了了之。郑广官降一级,调回金陵,反而进了兵部做个闲曹郎中。这案子里折进去的,只有那个证人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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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把三张纸都放下来,一张一张铺开在桌面上。

“王明现在在哪儿。”

“城南家里。今天休沐。”

“带朕的口谕。”李玉说,“让张伟带人去请。不要惊动任何人。借口——有个案子要让王明去户部核对几笔账。动静小一点,周围邻居不要惊扰。”

“是。”

“孟昭呢。”

“臣已经让人盯住了。还住在城东的四方客栈。天字七号房,靠秦淮河那间。今早换了一身新衣裳,在客栈门口买了碗豆腐脑,蹲在台阶上吃的。吃完回了房,到现在没出来。”

“继续盯。换班的时候注意,别让孟昭认出换班的人。”李玉把布袋推到裴执安面前,“这个袋子,找个人仿几个一模一样的。用同样的料子,同样的针脚缝,袋底也撒一层银粉——但袋子里装的东西要换。装碎铁块,分量和银锭一样重。然后让人送去望江楼,就说是孟老板定的,寄存在柜上。看孟昭什么时候去取。”

裴执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官家,这是一手……反间?”

“不。”李玉说,“是钓鱼。”

他用手指在名单上点了点——王明的名字下面,还空着一大片纸。

“一个从七品的中书省录事,能接触到的文书层级不高。濠州调兵、润州屯粮——这些文书他抄得到,但真正关键的那些——枢密院的兵力部署、炮营的火器数量、朕和韩熙载商议的江防计划——他碰不到。中书省的文书分三档。王明只能进第一档,军国机要在第三档,钥匙在值房管事手里。他没有钥匙,也拿不到调阅批条。”

裴执安理解了。

“所以王明背后,还有人。而且这人能拿到第三档的文书。”

“不是还有。”李玉抬起头,“是一定有。而且这个人,品级不低。至少三品以上,或者——有资格参加廷议。廷议上议的事,不见于一般文书,只有少数人能接触。能把这些事递给王明的人,不在中书省外头,在廷议桌前。”

烛火在他眼里闪了一下。

“刘文晏。”

裴执安说了这两个字,随即自己否定了,“不对。刘文晏刚在朝堂上被官家驳了,正夹着尾巴做人。他这些天连门都不怎么出,幕僚散了三个,不会在这时候跟宋国接触。而且照臣看,刘文晏虽然守旧,但胆子不大。卖国的事——他不敢碰。”

“对。”李玉说,“但刘文晏的引荐,不是白给的。王明能进中书省,是刘文晏递的条子。刘文晏为什么要递这个条子?他从来不做没好处的事。刘文晏递条子,有三种可能。第一,他欠别人人情,别人让他递。第二,他收了王明的银子。第三,有人借他的名字递条子,他不知道递上去的是谁。”

裴执安沉默了几息。

“臣去查刘文晏和王明的关系。查刘府近一年的账房记录,看有没有王明的名字。”

“不急。先审王明。”李玉把三张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审完之后,朕要一份完整的名单。名单上的每个人,查清楚他们跟谁有往来,经手过哪些文书,家里有没有莫名多出来的银两。裴执安,这条线你亲自盯。张伟那几个人审案子可以,查朝臣不行——他身份不够。朝堂上的事,他知道得越少,对他也好。对朕也好。”

“是。”

“还有一件事。”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面。

舆图上的濠州被朱笔圈了个圈。周围还画了几条线,是从金陵往濠州的水陆兵道。其中一条红线上,标注着几个日期——九月初三、九月十七、十月初一。这是北伐预案里的调兵时限,只有参加廷议的人见过这张图。王明在中书省抄不到这个。

“朕昨夜想了想那封匿名信。”

裴执安站在原地没动。

“信上说——‘朝堂上的事,比先生想的复杂。韩先生不掺和,是对自己好。’这话什么意思?”李玉转过身,“写信的人知道韩熙载是朕最信任的老臣。也知道韩熙载在改革派里说话有分量。他想让韩熙载缩回去——韩熙载缩回去,改革派少一根主心骨。北伐的事,朕就得亲自去跟枢密院那帮老将磨。一磨就是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够宋国在濠州对岸多修三道防线。那么谁最希望韩熙载缩回去?”

“守旧派。”

“对。但这封信写得高明。不是威胁,是劝退。不是敌对,是关心。劝韩熙载保护好自己——这种话,只有自己人说得出来。而且这人知道韩熙载最近心里在想什么。”李玉走回案桌前,“韩熙载今年一直不太顺。他儿子在江州做通判,年初被参了一本,说他贪墨修堤银。虽然最后查无实据,但韩熙载自己心里清楚——他那个儿子不干净。这事压在韩熙载心里,他怕被人抓住把柄。所以最近半年,韩熙载越来越往后缩。廷议上说话越来越模棱两可。这些变化,只有很熟悉他的人才能察觉。”

他顿了顿。

“写信的人,不但知道朝堂动向,还知道韩熙载心里想什么。知道他最近累了,知道他看风向不对就开始往后缩,知道他儿子的案子是个心结。这个人,对韩熙载很了解。不是一般的了解——是能摸到他心事的那种了解。”

小主,

裴执安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官家怀疑——写信的人,是韩先生身边的人?”

“不一定在身边,但至少是很熟悉的人。也可能是曾经很熟悉的人。”李玉说,“韩熙载喜欢在家里办文会。去的都是文人墨客,坐在一起喝酒论政。喝到尽兴处,什么话都说。有人把这些话记下来,其中一些话——成了写这封信的材料。你查王明的时候,顺便查一查,最近一个月,韩熙载府上有没有人暗中接触过外面的人。包括韩家的门客、管事、仆人。还有,查一查韩府文会的名单。最近三个月的——每一场。”

裴执安点头。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腰侧的刀柄上按了一下。那是个细微的动作,只有他自己知道。

殿门外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张伟——又快又碎的那种,靴底打在石板上,像雨点砸在荷叶上。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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