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信任的裂痕

赵虎跪在那儿,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李玉蹲下来,蹲到他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这个动作李玉从穿越以来只在两个人面前做过——一个是周娥皇临终时,一个是现在。蹲下去的时候左膝先落地,右膝再跟上,跟他在现代蹲在地上看历史文献的姿势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时眼前是死的纸,此刻眼前是活的人。

“你是石敢当带出来的兵。石敢当那个人你知道,他宁愿自己断一条胳膊,也不会拿部下当弃子。你在他手下十年,他亏待过你没有?伤兵营里他亲手给你换过药,你烧得说胡话那晚,他在你铺边坐了整宿,手里捏着你的军牌,捏到军牌都捂热了。”

赵虎的哭声停了,喉咙里还哽着。他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出个画面——昏黄的营帐里他躺在汗湿的被褥上,左腿的箭伤烂得流脓,意识模糊时看见石敢当那张半边是疤的脸在眼前晃。石敢当没说别的话,就说了句“赵虎你给老子撑住”。第二天早晨他醒了,军牌搁在枕边,被体温捂得温热。

“朕派你去科学院,不是随便点的。朕看过你十年军档——滁州战伤,润州夜袭,你在桅杆上挂了三个时辰没动,身上中了两箭,愣是一声没吭。那一仗石敢当说要是没你断后,他这条命交在润州了。他说的,朕信。因为朕信石敢当。石敢当那个人,从不说二话。”

赵虎使劲眨眼睛,泪水夹在睫毛里亮晶晶的。十年军旅生涯,石敢当骂过他三回,打过他两回,但从来没在旁人面前说过他半个不字。赵虎一直以为石敢当看不起他——直到今天才知道,石敢当在官家面前替他说过话。他想起调令来的那天,石敢当把他叫到帐里,黑着脸说“滚去金陵”,说完转过身去擦他的刀。赵虎现在才想明白——石敢当不是嫌弃他,是舍不得。

“所以朕不信你会为了银子叛朕。”李玉站起来,声音从低沉慢慢抬起来,抬到一句很平的话上,平得像宣判,“为家人,可以原谅。但你要记住——你现在犯的是叛国罪。按律,满门抄斩。朕可以不杀你,前提是——你得把你家人的命,从他们手里抢回来。”

赵虎伏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闷闷的一声。磕完不动,趴在那里,肩背的起伏从急促慢慢缓下来。缓到最慢的时候,他闷声开口,声音被地板压得很低很哑。

“官家——怎么抢?”

“他们让你偷情报,你就继续送。但是送的东西——朕来写。”

赵虎抬起头,愣住了。泪水糊在脸上,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他盯着李玉的脸,在那张脸上找玩笑的痕迹——没有。李玉的表情跟他下令调兵时一模一样,嘴角平直,眼睛半眯,左眼角那道细疤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反间。”李玉说,“赵匡胤能用王明从朕这里偷东西,朕就能用你给他喂假东西。六年前郑广的案子,他们在朝里埋了个高层内奸。这个人到现在没揪出来。你送假情报,也许能把他钓出来。这个人认得韩熙载,认得王明,认得润州边防的每一个漏洞。六年前郑广能逃出金陵,靠的就是他。这六年他在朝里活得很好,说不定还升了官。朕要他的命,但他藏在太深的地方。你送出去的假情报,就是给他下的饵。”

赵虎嘴唇又哆嗦起来,这次不是哭,是恨。憋了三个月的恨,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又不敢动弹的恨,此刻像被戳了个洞的酒袋,一股脑往外涌。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掐破了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青砖上,和刚才的泪水混在一处。

“官家,臣不怕死。臣在润州挂桅杆上中两箭的时候就没想过活着回来。臣怕福生——”

“福生朕会想办法。”李玉在赵虎面前蹲下来,握住他攥紧的拳头,把他掐进掌心的那只手掰开——掰得并不用力,但赵虎没有抵抗。李玉看着他掌心那道半圆的深印,上头有血珠子慢慢往外渗,“但不能急。急了,他们发现你在配合朕,福生就真没了。朕不能拿一个六岁孩子的命去赌——但朕也不能让他们继续拿一个六岁孩子去控制你。这两件事,得一起做。”

小主,

李玉的手很稳。他松开赵虎的拳头,从案上扯了张干净布帕按在赵虎掌心里,然后转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提笔。“你继续去茶铺送情报。每次送完,来朕这儿报。外边会有人盯着你——那是为了保护你。如果有人发现你在配合朕,他们会灭口。所以从现在开始,你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跟以前不能有任何不一样。”

“包括虞姑娘?”

李玉停了一息,笔悬在纸面上方,墨水汇聚在笔尖,凝成一个颤巍巍的小圆珠。他想起虞素问今天早晨那句“早啊”,想起她回头瞟赵虎左手那一眼,想起她在格物院门口故意喊的那声“赵统领”。她已经在试探了。她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就开始了。这个连扣子都扣错的姑娘,在保护自己的时候比任何侍卫都警醒,在猜测别人的时候却总是往最坏处想——而这一回,她猜得居然对了。

“包括虞姑娘。”李玉把笔落下去,墨珠在纸上洇开一个端正的起笔,“不要让她卷进来。”

赵虎跪直了,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抱拳。那个抱拳稳得跟他三年前领命拔营时一样,指节贴得死紧。

“臣领命。”

李玉把写好的假情报折起来递给他。“这是热气球改型的‘关键图纸’。告诉他们,这是最后一次测试前的最终版,上面有格物院的官印和虞素问的私押。他们会信。”

赵虎双手接过,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打了个趔趄——跪太久,旧伤麻了——扶了一把书架才稳住。书架被他扶得晃了一下,一本书从架上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是《孙子兵法》。摊开在第九卷《用间》那一页。赵虎低头看着那页纸,嘴唇抿成一条线,弯腰把书捡起来,用手指把卷角的书页抚平整,放回架子上。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下。

“官家。臣还有一件事——”

“说。”

“他们不只是让我偷情报。上回茶铺接头的时候,有个生面孔——不是以前跟我接头的那个人。那个人一直蒙着脸跟我说话,那天没蒙。他好像很急,递纸条的时候手指在抖。他说:‘等官家在濠州那边腾不出手的时候,金陵这边会有大事。’他说这个词时的语气——不是‘可能会有’,是‘一定会有’。然后他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咳嗽被掐断了一样。”

李玉的笔停在纸上。烛火晃了晃,墨迹洇开了一圈。他没抬头,声音还是平的。“还有什么?”

“他穿的是青布长衫,浆洗得有点泛白,袖口有磨破的丝线。说话带点润州口音,‘濠州’两个字念得特别重,像本地人硬学官话。”赵虎咽了口唾沫,“左手食指断了一截——不是刀伤,像是被什么东西砸断的,断口骨头增生,鼓出来一个结。其他的,没了。”

“他去的时候是走哪个方向的?”

赵虎皱眉想了想。“从后门进来的,进来的时候喘得很厉害,像跑了很远。他鞋底沾了黄泥——不是鼓楼西街的泥。鼓楼西街铺的是青石板,雨水冲不浑。他鞋底的黄泥是黏的,带砂粒的那种——城南红土坡那边的泥。”

李玉抬起眼皮。他看了赵虎一息,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在战场上看到自己人临危不乱时的认可。“去罢。”

门开了一道缝,赵虎从缝隙里挤出去,灯笼光闪了一下就被夜风扑灭。门重新合上,雨滴在瓦当上炸成碎末,顺着檐角淌下来,在石阶上凿出一排细坑。

殿里静了几息。然后书架后的阴影微微一动,裴执安走出来。他无声地走到御案前,把地上的细铁条捡起来,用袖口擦干净,放在案角。他的手指在案角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官家,城南红土坡——是废弃砖窑那片。”

“嗯。”李玉说,手指在舆图上红土坡的位置点了一下,“润州口音,左手食指断一截,青布长衫。三天内,找到这个人。”

裴执安点了下头。他没有马上走。他在阴影里站了大概三息的工夫,似乎在衡量什么。

“赵虎的家人——如果已经不在滁州了,如果在红土坡,如果在那个窑里——”

“不在滁州最好。”李玉抬起眼,眼底冷下去,那种冷不是愤怒,是某种在史书和游戏里都见过太多次的、已知结局的冷,“在滁州,朕还得派两拨人,一拨看人一拨护人。如果人在红土坡——砖窑那种地方,遮风挡雨,也挡刀。你带人去的时候,先摸清楚里头几个看守。”

裴执安又点了下头。他退后两步,隐入边柱的暗影里,再无声息。

李玉一个人坐在御案前,把舆图重新铺开。濠州那圈红墨旁边,赵匡胤的箭头还在往前推。庐州。寿州。两翼齐动,中路压制。曹彬的战略他看了不下二十遍,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曹彬在等什么呢?在等金陵内部先乱。赵虎刚才说的那句话,在李玉脑子里反复回响——“等官家在濠州那边腾不出手的时候,金陵这边会有大事”。

小主,

郑广布的局,从六年前一直布到现在。王明是马前卒。赵虎是被挟持的棋子。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人——认得韩熙载,认得王明,认得赵虎,认得润州边防的每个漏洞。这个人不是郑广。郑广没有这个能量。这个人在朝里。

而且这个人,现在就坐在哪张书案前头。

李玉把舆图往上一拉,遮住半张御案。朱砂笔的笔尖在濠州上方顿住,尖端的红墨颤了一下,像一滴没落下的血。他没有马上往下写。他在想赵虎临走前的那句话——不是“金陵这边会有大事”那句,是“虞素问回头瞟了他左手一眼”那句。虞素问那丫头,已经闻到了什么。她在试探,而她试探的方法跟裴执安不一样——裴执安是从外面盯,虞素问是从里面套。她不声不响,问了赵虎儿子的名字,把配比表换了位置,还故意把《考工记》翻在第八卷第七页。

李玉忽然想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在乱局里忽然看见自己埋下的种子发了芽的笑。三年前他手把手教虞素问“穷人的保险柜”时,以为那只是教她一个防贼的小技巧。此刻那张蓝皮簿子和压在草稿纸底下的配比表,是他埋下的种子,在泥土里待了三年,今晚长出了第一片叶子。

笔尖上的红墨落下来,滴在舆图上濠州城的城墙外头。那一整圈红墨是赵匡胤的包围圈。圈内是濠州,圈外是庐州、寿州。李玉看着那一圈红,慢慢在包围圈的正中央画了个箭头——不是往外突的箭头,是往里插的,从濠州城的方向往南插,插进金陵。箭头落笔的同时,他在心里给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算了一个时间。曹彬在濠州等什么?等金陵内部先乱。金陵什么时候会乱?等濠州那边打到最吃紧的时候。所以曹彬现在不急,他在让濠州拖——拖到那个藏在朝里的人把“大事”办好。

濠州撑得越久,金陵乱得越晚。

李玉把笔放下,拿起那张写了“福生”两个字的纸。墨迹已经干了,他把纸折成很小的一方,放进袖口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凉得像三月末的反常倒寒。他站在那儿,看着宫墙外头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想起赵虎跪在地上说“福生在”时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半是怕,另一半是六年前润州夜袭时挂在桅杆上中了两箭没吭一声的狠。那狠还在,只是被福生两个字压了三个月。今晚他把福生两个字写在纸上,压在砚台底下,就是要把那份狠从赵虎骨头里重新逼出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李玉把窗合上,走回御案前,重新拿起朱砂笔。舆图上濠州城外那一圈红墨旁边,他添了一行小字——字很小,蝇头小楷,写的是:红土坡,砖窑,查。

然后他把笔搁回那片青瓷荷叶上,手指在瓷面轻轻抹了一下。这一回没有犹豫。他知道赵虎明天还会站在科学院门口,手按在刀柄上,指缝里嵌着那身洗不掉的铁锈色。他知道虞素问明天还会端着馎饦的碗打着哈欠说“早啊”。他知道裴执安的人已经在濠州通往红土坡的每一条路上撒开了网。他还知道,那个断了食指、穿青布长衫、带着润州口音的人,正蹲在某座废弃的砖窑里,以为金陵马上要乱了。

他等着那个人先动。而他等的姿态——是站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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