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使臣的试探

“臣……”卢多逊斟酌着措辞,“臣只是过路,未曾留意。”

“哦。”李玉点点头,也没追问。转而说起濠州的特产——濠州有一种鳜鱼,肉质肥美,清蒸最好。又说今年春汛来得早,濠州有一段堤坝年年修年年垮,户部刚拨了八万贯下去。

他像在聊家常,但卢多逊听出来了——这人对自己边境的堤坝、拨款、特产都了如指掌。这是“因丧废政”的样子?

而且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玉说“户部刚拨了八万贯下去”——八万贯,这笔数目不小。卢多逊记得去年濠州知州上报朝廷的修堤预算是十二万贯,但赵匡胤只批了五万。现在南唐一出手就是八万,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唐的财政状况,可能比宋廷预估的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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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发现比所有情报都重要。

卢多逊不动声色地记住了这个数字。

马车已在东华门外等着了。

三辆。李玉上了第一辆,张伟跟着上去。卢多逊被引到第二辆,两个副使挤在第三辆。

车帘落下前,卢多逊回头看了一眼。

东华门城楼上,垛口后面,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那是守城的弓弩手,人数比平日多了一倍。而且垛口之间的间距,他数了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这不是日常守卫的排法,这是战时警戒的排法。

他心里又记了一笔。

马车驶过御街,往城西炮场去。

车厢里,卢多逊闭上眼,开始在心里复盘刚才灵堂里的每一个细节。李玉的表情、语调、用词——他逐帧回放,像台精密的分析机器。做了二十年的使臣,见过的君主不下十几个,有暴戾的,有懦弱的,有昏庸的,有精明的。但这个李青词——或者说李煜,不管叫什么——和哪一个都对不上。

你说他悲痛?他确实眼眶发青,衣袖上沾着纸灰,手指有烧纸留下的灼痕。那都是真真切切的守丧痕迹,装不出来的。

你说他不悲痛?他脑子转得比枢密院的参谋都快。自己刚抛出“因丧废政”的试探,他立刻就用“濠州修堤”和“新炮试射”怼回来。这哪里像个刚死了老婆的人?这分明是个在借丧事布局的人。

卢多逊睁开眼。

车窗外,金陵城的街景正一帧帧往后退。茶肆、布店、米铺、药材行,家家门口都挂着白布。有些店铺索性关了门,牌子上写着“国丧歇业”。但秦淮河上的货船照样在走,码头上的挑夫照样在扛货,街角的早点摊照样在冒着白汽。

一座在正常运转的城市。

卢多逊放下车帘,手心有点凉。

快到炮场时,他在心里做了一件事——把回去后要向赵匡胤汇报的内容,重新排了一遍顺序。第一条不再是“南唐国主悲痛欲绝”,而是“南唐国政运转如常,财政充裕,军备升级”。

这个顺序,可能影响一场战争的发动时间。

而在第一辆车里,张伟终于忍不住了。

他小声问:“官家,您这是要把新炮亮给宋使看?”

“嗯。”

“可……”张伟犹豫了一下,“这不等于是亮了底牌?”

李玉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眼眶底下的青影照得很深。

“张伟。”他说,“你以为赵匡胤今天就派了卢多逊一个人来?”

张伟一愣。

“朕用热气球换了一封国后的信。”李玉声音很轻,“赵匡胤赔了夫人又折兵——他咽不下这口气。今天灵堂上那个胖副使,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

“他捧着漆盒的时候,右手虎口有茧,左手拇指有扳指痕。”

张伟瞳孔一缩:“那是——”

“弓手。”李玉说,“能拉十石弓的弓手。赵匡胤派了一个能拉十石弓的‘副使’,混在吊唁使团里,进朕的灵堂。”

车厢里静了一瞬。

张伟的声音有点发干:“那……他今天要是动了手——”

“不会。”李玉打断,“灵堂四周有裴执安布置的十二个弩手,他刚抬手就会被射成刺猬。赵匡胤派他来,不是来刺杀朕的。是来‘看’的。”

“看什么?”

“看朕是不是真如传闻那样——悲痛欲绝,疏于朝政。”李玉顿了顿,“看金陵的守备,看炮场的虚实,看科学院的位置。”

他撩开车帘一角。外面已经是炮场。黄泥地被压实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远处是几座土垒的靶台,更远处是采石矶方向的山峦。炮场四周的围墙上新架了铁丝网,在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

“他想探底。”李玉放下车帘,“那朕就让他看个够。”

炮场已经到了。

辕门大开着,两排士卒持枪而立。为首的是石敢当,身着水师旧甲,脸上的疤痕在晨光下泛着红。他看见李玉的马车,单膝跪地。

“末将石敢当,恭迎官家。”

他今天凌晨就被叫起来了。虞清商亲自来传的话,说官家要在午时带宋使参观炮场,让他把最好的家伙都拉出来。石敢当当时正在营房里擦刀,听了这话愣了半晌。

“宋使?吊唁的宋使?拉去看炮?”

“照做就行。”虞清商丢下这四个字就走了。

石敢当擦完刀,穿上甲,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是个粗人,不太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他打了一辈子的水战,懂一个道理——在敌人面前亮剑,不是蠢,就是有底气。他猜官家是属于有底气的那种。

李玉下车,扫了他一眼。

“炮备好了?”

“备好了。”石敢当起身,压低声音,“按您前日的吩咐,新铸的十二门一字排开。靶台设在三百步外的河滩上,摆了三艘废船。还有两门臼炮,刚从采石矶前线调回来的,靶子设在土垒后头三百五十步。”

小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弹药备了三个基数。”

李玉看了他一眼。三个基数,是实战标准。他今天只让石敢当打一轮,可这个老兵把三场的弹药都备齐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石敢当虽然嘴上对新式火器骂骂咧咧,心里已经当真了。

> “好。”李玉回头,等卢多逊下车。

卢多逊一下车,就看见了那排炮。

十二门铁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河滩方向。炮身是新铸的,黑黝黝的,还泛着油光。每门炮后面,站着四个炮手,手持长杆、火绳,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木桩。炮架是新式的,有铁轮,有仰角调节螺杆——这些细节,卢多逊未必看得懂,但他能感受到那种秩序。

那不像是临时拉出来摆样子的仪仗。

那像是随时可以投入战斗的部队。

河滩上,三艘木船并排停着,桅杆上挂着草人。

卢多逊脚步顿了顿。

“这是……?”

“新造的礼炮。”李玉轻描淡写,“为皇后送行用的。”

骗鬼。

卢多逊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只笑了笑:“官家有心了。”

李玉没理他,转头看向石敢当:“开始吧。”

石敢当抱拳,转身吼道:“炮营听令——填弹!”

四个炮手动起来了。动作整齐划一,像一套连环画。一个人打开火药桶,用定量药勺挖出黑乎乎的药包塞进炮口;一个人用缠着湿布的木杵将药包捣实,旋半圈抽出;第三个人从弹架上抱过一颗圆滚滚的铁弹,填入炮口;最后一人用长杆探入,确认弹丸到位,随即举旗报备。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卢多逊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他注意到那些炮手在操作时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犹豫。每个动作的角度、力度、时间,都像是被尺子量过的。

这不是临时操练的效果。这是成百上千次重复的结果。

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铁弹——圆滚滚的,大小统一,表面光滑。这意味着南唐已经有能力批量铸造标准化弹药。仅这一点,就比宋军目前只能用的粗铸铁弹强了不止一筹。

他身旁那个胖副使——那个能拉十石弓的弓手——喉结滚了又滚。他看的不只是炮手的动作,还有那些铁炮的铸造质量。炮身没有气孔,没有补焊的痕迹,是一体铸造的。这意味着冶铁温度足够高,脱硫脱磷的技术也过关。

弓手不由自地摸了摸自己虎口的茧,那只拉断了三根弓弦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发软。

石敢当举起红旗:“点火!”

四道火绳同时落下。

轰——!

声音不分先后,几乎是同时炸开。大地震了一下,炮口的火光喷出三尺远。硝烟腾起来,滚成一片灰白的云,把炮阵都吞了半边。

然后才听见河滩上的木头碎裂声。

咔——啦——啦——

那三艘木船,有一艘直接断成两截,中间炸开一个脸盆大的洞,江水正咕嘟咕嘟往里灌。第二艘被掀翻了半边甲板,船身侧倾在水里,正在往下沉。第三艘桅杆断了,草人飞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才掉进河里。

水花溅得老高,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硝烟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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