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多逊的脸色白了。
不是吓得——他出使过六个藩镇,见过的阵仗不少。他是被信息的重量压住了。
这东西——赵匡胤不知道。曹彬不知道。没有一份军报提到过。上个月南唐和宋军在淮河打了一仗,宋军吃了炮击的亏,但那时候的情报说,南唐的炮笨重,射程近,装填要半盏茶,而且炸膛率极高。
现在呢?
一炷香不到,填弹完毕。十二门齐射,三百步外的木船直接打烂。而且没有一门炸膛,没有一发脱靶。
这要是打在攻城阵型上,打在步兵方阵里——
卢多逊不敢往下想了。
他甚至想到另一个问题:南唐把这种东西亮出来给他看,就不怕他回去告诉赵匡胤?还是说,他们就是故意让他回去说的?这叫攻心为上。
“官家。”他拱手,声音竭力保持平稳,“这……这礼炮,果然不凡。”
李玉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卢侍郎要是喜欢,等会儿朕送你一门,带回汴梁去。”
“臣不敢!”卢多逊差点跪下,“不敢不敢——”
“不开玩笑。”李玉说,“朕可以送。就算朕送了,你们也仿不出来。”
这话说得极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的冶铁技术跟不上。你们的火药配比不对。你们的炮膛会炸。就算把实物放在你们面前,没有一整套技术体系和工艺积累,也造不出同样的东西。
卢多逊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玉没再看他,转而问石敢当:“还有多少没试?”
“还有两门新式臼炮,曲射的,刚从前线调回来。靶子设在土垒后头三百五十步。”
“打一发。”
石敢当领命,转身去安排。臼炮的炮口斜指向天,仰角大约四十五度。炮手填入药包和一颗比拳头稍大的铁弹,退后,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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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弹划出一道粗重的弧线,飞越土垒,落在看不见的标靶区。隔了一瞬,地面闷哼了一声,然后一股尘烟从土垒后头腾起来,像一朵灰色的蘑菇。那声音不如平射炮响亮,却更沉,更闷,像一记打在胸口的闷拳。
李玉点点头:“行了。撤吧。”转身往回走。
卢多逊跟在他后头,脚步比来时沉重了不少。快到马车跟前时,他忽然开口:“官家。”
李玉停步,没回头。
“臣……臣这次来金陵,除了吊唁,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陛下想在宣州互市。北边的皮毛、南边的茶叶,各取所需。”
李玉转过身。
晨光正好打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卢多逊只看见他眼睛,瞳仁里映着远处还在冒烟的炮口。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宣州互市?”李玉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就请贵使回去,转告你家陛下。”他说,“要互市可以,先把淮河北岸的兵退了。朕在金陵等他回话。”
卢多逊的脸彻底白了。
他不再说话,躬身一揖到地,转身钻进马车。车帘放下时,李玉看见他的手在抖。那是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性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信息过载导致的身体反应。
三辆马车原路返回东华门。
车厢里,卢多逊靠着车壁,闭上眼。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不是热汗,是冷汗。
他做了二十年的使臣,见过刘鋹的昏聩,见过孟昶的奢华,见过钱俶的谨慎。但从来没有一个君主,让他在一个上午之内,推翻所有预判。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悲痛欲绝、疏于朝政的南唐——结果看到的是一个脑袋里装着八万贯修堤款、新式火炮和标准化弹药库的年轻国主。
他需要重新组织语言。回去后那份奏报,第一句话怎么写,他现在完全没有头绪。
张伟站在李玉身后,一直等马车消失在了御街拐角,才长长出了口气。
“官家。”他小声问,“他回去,会怎么说?”
“他会如实说。”李玉收回目光,“赵匡胤派他来探底,探到了。”
他顿了顿。
“所以赵匡胤暂时不会开战。”
“为什么?”
“因为他这会儿正懵着。”李玉往回走,袍角在黄泥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热气球的事还没消化完,又看见朕的新炮——他得重新算算账了。十二门炮的性能参数、装填速度、射程,够他的枢密院吵上至少一个月。再加上标准化铁弹、一体铸造工艺、曲射臼炮——这些情报每一条都得核实,都得评估,都得写进对策里。”
张伟赔笑道:“那咱们就赢来了至少三个月。”
“不是三个月。”李玉淡淡道,“是朕赢了时间。”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得意,只有沉静的疲惫。眼底的青影在一夜未眠后更深了,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回到东华门时,天已近午。
宫门口聚集了不少人。有官员,有宗室,还有几个穿着孝服的外命妇。她们跪在宫门两侧,手里举着香,面朝坤宁殿方向嚎啕大哭。
李玉从马车里出来时,哭声停了一瞬。
然后更响了。
“官家节哀啊——”
“官家要保重龙体啊——”
声声催人。
李玉从人群中穿过,一句话没说。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真切的担忧,也有小心的试探,还有一两道藏在人群深处、像蛇信子一样阴冷的窥视。
那是李从晦的人。他不用回头就知道。
他没理会。
经过乾元门时,冯玉恩在角落里等着。老太监佝偻着身子,袖着手,像一截枯木桩立在廊柱边。他递上一碗参汤。
“官家,虞姑娘让老奴送来的。说您今早什么都没吃,至少要喝碗汤。”
李玉接过碗,没喝,只问:“赵京娘那边怎么样?”
“周家小娘子陪着。赵姑娘今早喝了半碗粥,一直在抄经。抄的是《地藏经》。老奴看她抄得专注,倒不像是在勉强自己。”
“嗯。”李玉喝了参汤,把空碗搁回托盘上。碗底还残留着参片的微苦。
他正要迈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停住了。
“冯玉恩。”
“老奴在。”
“传裴执安来澄心堂。”李玉说,“另外——”
他抬起眼,看着远处坤宁殿方向的白幡。那白幡在正午的日光下格外刺眼,像一道没有血色的伤口。
“派人去汴梁查一件事。”
“查什么?”
周砚舟就在不远处。他刚绕过影壁,正捧着一叠奏疏,准备趁午时前递到澄心堂去。他听见李玉在跟冯玉恩说话,本不想打扰,正要转身回避,却听见了李玉的后半句话。
“查赵匡胤最近在忙什么。”李玉说,“朕总觉得,他也在憋着什么大招。”
廊角的风在这时候停了。白幡忽然垂下来,一动不动。
冯玉恩躬着身子退下了,脚步轻得像猫。
周砚舟站在原地,那叠奏疏在手里微微发沉。他看见李玉转过身,走进澄心堂。殿门从里面关上,掩住了那个年轻君主的背影。
正午的阳光照在门槛上,光斑亮得晃眼。门槛外有几点香炉灰的残迹,白蒙蒙的,像深秋的霜。
周砚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奏疏。最上面那本是关于濠州修堤款项拨付的拟批,他已经用朱笔在票拟栏里写了“照准”二字。而现在,他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写得不够。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奏疏换了只手夹着,腾出右手,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向澄心堂。
他是来递奏疏的。
也是来问一句话的。
那句话他憋了好几天,国丧期间不便开口,但今天看到宋使,看到炮场,看到这一切——他觉得是时候了。
“官家。”他在殿门外站定,声音不轻不重,“臣周砚舟,有事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