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使臣的试探

那宋使跪在灵堂门外的青石砖上。

帛书高举过头顶,穗子还在晃。

晨风从敞开的殿门灌进去,吹得白绫猎猎作响。灵堂里烛火明灭不定,长明灯的灯芯炸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李玉站在灵堂深处,身后是周娥皇的梓宫。他没动,就那么看着门外的宋使,手掌还摊开着,掌心朝上。香炉灰沾在指腹上,白蒙蒙的,像深秋的霜。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早上卯时,裴执安递进来一份密报。三行字,写在撕下来的帐簿纸上——宋国使团三日前过濠州,濠州知州设宴款待,席间卢多逊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金陵城防调动如何。第二个,科学院在城外何处。第三个,国后薨逝后,南唐国主几日未上朝。

裴执安在密报末尾加了一句:濠州知州已答,详情不明。

李玉当时正跪在灵前烧纸。他把密报折好塞进袖口,继续往铜盆里丢纸钱。一张一张,不急不缓,直到把那一沓黄纸烧完。

然后他站起来,对张伟说了一句话。

“今天炮场那边,把新铸的十二门都拉出来。”

现在,他站在灵堂里,面对着那个问出三个问题的宋使。

“进。”

一个字。不重,但跪在门槛外的人都听见了。

那宋使——紫袍金带的中年文官——喉结滚了一下。他起身,低着头,小步趋入灵堂。脚步踩在青石砖上,沙沙的,像老鼠过梁。身后跟着两个副使,一胖一瘦,胖的捧着漆盒,瘦的抱着卷轴。

到距离李玉七步远的地方,他又跪下了。

“大宋皇帝陛下遣臣——礼部侍郎卢多逊,恭祭南唐国后周氏灵前。”

声音在梁间回荡。卢多逊。李玉记得这个名字。赵匡胤的心腹之一,以善写青词闻名汴梁,表面上是个弄笔头的文官,实则最擅长旁敲侧击,套人话。历史上此人后来做到参知政事,帮赵匡胤搞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不过那是在另一个时空。

在这个时空,他此刻正跪在李玉脚下。

“卢侍郎。”李玉收回手,在袖口上蹭掉香灰,“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敢。”卢多逊抬起头,目光在李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陛下闻国后薨逝,深为震悼,特命臣星夜兼程,携祭文、祭礼,代为致奠。”

他示意身后的胖副使。胖副使膝行上前,打开漆盒。盒子里铺着明黄绸缎,上头搁着一串檀木佛珠、一柄玉如意、一方端砚。东西倒都是好东西,但祭礼规格——李玉心里算了算——比照的是藩属国夫人的例子,降了半等。

故意的。

李玉没看漆盒,只说了两个字:“费心。”

卢多逊又示意瘦副使。瘦副使展开卷轴,朗声诵读祭文。骈四俪六,辞藻华丽,什么“坤仪毓德”、什么“彤管流芳”,一篇读完,洋洋洒洒三百字,却连“皇后”二字都没提,全篇用的都是“国后周氏”。

灵堂里点着的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梁间盘绕。

李玉听完,点点头:“好文章。”

“是陛下亲笔。”卢多逊说这话时,眼角余光在观察李玉的表情。

李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把祭文接过来,随手搁在供桌上,压在周娥皇灵位前。手指碰到灵位底座时,他停了一瞬,然后转身重新面对卢多逊。

“贵使远道而来,就只为送一篇祭文?”

这话问得轻飘飘的,但卢多逊听出了里头的意思——你们赵匡胤大老远派人来,不会就为了念一篇骈文。

果然,卢多逊膝行往前挪了半步。

“陛下还有口谕。”他顿了顿,“陛下说,国后年轻早逝,官家必然悲痛难当。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不可一日无人。陛下很关心,官家是否会因丧废政。”

灵堂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

这话说得圆滑,但刀子藏在里头——你老婆死了,你还能不能管好这个国家?要是不行,我们这边可盯着呢。

张伟站在灵堂一侧,手指攥紧了拂尘柄。竹制的拂尘柄被捏得微微发响,在寂静的灵堂里格外清晰。他赶紧松了松手指,但掌心里已经沁出一层汗。

虞清商扮作宫女,低眉顺眼地站在供桌旁。她握着拂尘的手指节也泛了白。不是紧张——是愤怒。这人千里迢迢来吊唁,结果屁股还没跪热,就开始捅软刀子。她觉得恶心。但她记得李玉今早交代的话:灵堂里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动。

李玉却笑了。

那种笑不是词人皇帝的笑,不是温文尔雅的笑。嘴角只翘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眼角纹丝不动。像一个人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出于礼貌扯了扯嘴角。

“卢侍郎。”他说,“皇后临终前,拉着朕的手说了句话。”

卢多逊抬头。

“她说——”李玉一字一顿,“‘勿负天下’。”

四个字落在灵堂里,像四颗钉子。

李玉把目光从卢多逊脸上移开,转向灵位前的长明灯。灯焰在他瞳孔里跳动,小小的,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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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敢懈怠。”他说,“所以今晨卯时,朕已经批完了三省送来的折子。户部议定以工代赈的第二批款项,八万贯拨濠州修堤,三万贯拨池州疏浚。巳时接见了户部尚书,定了明年赋税减免的条目。午时——”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卢多逊脸上。

“午时,还要去城外看一眼新式火炮的试射。”

他说得平淡,像在陈述日常。语速不快,每个字却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份奏章。

但卢多逊听出了另一个意思——你以为我在哭丧?不好意思,我已经在处理国事了。你的主子想看我乱了阵脚?抱歉,没戏。

而且他还听出了一层更深的弦外之音。濠州修堤,池州疏浚——这两个地方都是南唐与北宋交界的前线州府。修堤疏浚,明面上是民生工程,暗地里是加固边防。堤坝修好了可以挡水,也可以挡骑兵。河道疏通了可以运粮,也可以运兵。

这个年轻国主,脑子里装的东西比丧事多得多。

卢多逊到底是老手,面上不动声色,只恭恭敬敬磕了个头:“官家勤政,乃南唐之福。陛下知道,一定欣慰。”

他话锋一转,像聊家常似的开口了。

“说到科学院——臣在汴梁就听说了不少传闻。说官家在金陵城外建了一处别院,召了一批匠人,鼓捣些奇技淫巧。”卢多逊笑了笑,笑得很是温厚,“前几日臣在路上,还听见有人在说,说金陵城外的天上,飘着一只……火球?”

他用了“火球”这个词,不是“热气球”。是故意装作不懂,还是汴梁的情报没那么准确?

李玉没纠正他,只淡淡说:“雕虫小技罢了。”

“能让上天的,怎么是雕虫小技呢。”卢多逊摇头,“臣听说,这东西能在天上飞半个时辰不下来,还有个筐子,能站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随意了,像在讲一件奇闻。

“汴梁那边都在议论,说官家这怕不是想……学那公输班,造木鸢窥宋营?”

这话一出,灵堂里的烛火都晃了晃。

张伟差点没稳住。虞清商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拂尘柄底下的匕首把子。她侧过头,用眼角余光去看李玉的反应。

李玉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卢侍郎说得对。”他从供桌上拿起一盏茶,抿了一口,“朕就爱鼓捣这些。”

承认了。

卢多逊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承认,愣了一瞬。

李玉搁下茶盏,接着说:“说起来,朕最近还造了个新玩意儿。卢侍郎既然来了,不如随朕去看看?”

他转头看向张伟。

“张伟,安排。去城外炮场。”

卢多逊脸色微变:“官家,臣是来吊唁的——”

“吊唁完了。”李玉说,“皇后在天有灵,也希望朕以国事为重。走吧。”

他率先迈步,往灵堂外走去。白绫从他肩头拂过,像周娥皇的手指。拂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把供桌上那张祭文卷轴吹得滚了半圈。

张伟躬身应了声“是”,快步跟上。

虞清商迟疑了一瞬,也跟在队伍末尾。她路过胖副使身边时,放慢了半步,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人的手。虎口有茧,拇指有扳指痕。她记下了。

卢多逊跪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他本来的计划不是这样的。按照计划,他应该在灵堂里多待一会儿,多说几句场面话,在话里话外多套些情报。然后借口“不忍打扰官家哀思”,从容告辞,回驿馆慢慢消化。

但现在节奏全被打乱了。

这位南唐国主不按牌理出牌。别人丧妻,好歹装几天悲痛。他倒好,直接拉着使臣去看炮。

卢多逊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起身,带着两个副使跟了上去。

回廊里,晨光已经大亮。宫人正在撤换廊下的白灯笼,换上新糊的素纱。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低声念着佛号。有个提着水桶的小太监蹲在墙根下,拿湿布擦地上的纸灰——那是今早烧纸时飘出来的。

李玉走得很快,也不回头,一边走一边说:“卢侍郎从汴梁过来,走了几日?”

“五……五日。”卢多逊跟得有些喘,“在濠州换了马。”

“濠州的江防怎么样?”

卢多逊脚步顿了顿。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问别国使臣自己边境的江防?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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