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女英眼睛一亮,拍起手来。
“好看!姐夫笑起来真好看!你等着,我去告诉姐姐!”
她转身往榻边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给你。擦擦脸,脸上有汗。”
然后她又跑了。
李玉接过帕子,没擦。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女英跪在榻边,凑到周娥皇耳朵边上,用气声说:“姐姐,姐夫笑了。真的,眼睛弯了的那种。你听见没有?”
她以为她在说悄悄话,其实声音大得殿外都能听见。
周娥皇的眼皮动了动。
没睁。
但嘴角,好像也弯了一下。
李玉站在殿里,手里捏着那块帕子,帕子是鹅黄色的,和周女英的袄裙一个颜色,角落里歪歪扭扭绣着一朵桂花——八成是她自己绣的,那花瓣胖得像蒜瓣。他看着那朵胖桂花,忽然想起来,周女英以前绣过一块帕子给周娥皇,绣的也是桂花。那块帕子周娥皇一直用着,用了大半年,边都起了毛。后来有一天李玉看见她换了块新的,问她旧的那块呢,她说收起来了。收在哪儿了?她没答。直到有一天夜里,她以为他睡着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旧帕子,对着窗外的月光看,看那朵胖桂花,看了很久。那时候李玉在装睡,眯着眼睛,看见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她嘴唇在动,却没发出声音。她在对那朵桂花说话。说的什么,李玉不知道。也许是在对那些咽下去的话说,也许是在对那些吞下去的委屈说,也许是在对那些说不出口的怕说。也许什么都不是,她只是需要一块帕子,一块被她妹妹绣坏了却舍不得丢掉的帕子,在深夜里对着它,动一动嘴唇。
外面的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是黎明前最后那一层薄薄的亮,像有人在天幕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还不敢用力。崇政殿里的灯花又爆了一声,灯油快要干了,火苗跳了两下,弱下去。
李玉把帕子叠好,放进袖子里。他走到榻边,弯腰,把周娥皇身上的外袍掖了掖。周娥皇的手还露在外面,他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那只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李玉顿了一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握了一下。
“等我回来。”
他低声说。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跪在榻边的周女英。
“女英。”
“嗯?”
“你今晚住在宫里,陪姐姐。哪儿也别去。”
“好!”周女英用力点头,然后忽然眼睛一亮,“姐夫,等你回来,能不能带我去科学院?我听说虞姐姐那里有会喷火的铁管子!”
李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两秒。这个丫头,她姐姐还躺在床上,她已经想到会喷火的铁管子了。可就是这么个丫头,刚才蹲在榻边,轻声细语地对着姐姐的耳朵说话,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这丫头的心里能同时装下姐姐的病和喷火的铁管子,装下难过和好奇,装下怕和盼。这是只有十五岁才有的本事。到了二十岁,她学会了在朝堂上站直,学会了把话吞进肚子里,学会了在深夜对着月光动嘴唇——她还能同时装下这些吗?
“好。”
周女英美滋滋地转回去,继续握着姐姐的手。
李玉没再多说。他转过身,朝殿门走去。
他走到殿门口,脚尖还没跨过门槛,忽然站住了。殿外的风灌进来,冷得有些刺骨。空地上跪着一个人,不知跪了多久,肩头被露水打湿了一片,袍角沾着泥,发髻上凝了一层薄霜。张伟。
张伟抬起头。他的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像砂纸,但语气稳住了。
“陛下,”张伟顿了一下,眼神往殿里瞟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石敢当……石敢当昨夜连夜带人往润州去了。走之前留了话,说他等不及天亮,韩文潮那些话不管真假,都得先查个明白。他带了三百人。”
李玉的眼神变了,刚才在周女英面前那一刹那的柔软,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三百人。石敢当就带了三百人就敢往润州去。那里刚叛过,丁沛的余党不知拔没拔干净,韩文潮嘴里吐出来的情报真假参半。他这是去送死。这个老将,打了半辈子水战,左颊那道疤从眉骨划到下巴,右耳缺了小半,浑身上下的伤疤比军功章还多,怎么还是这么莽?李玉记得很清楚,石敢当在金陵练兵时,对新火器的态度是表面服从、暗中抵触。那些新教范、新操典、那些虞素问画出来的炮架图纸,在他眼里全是“匠人戏法”。可现在这个老将,带着三百旧式水兵,连一杆新火铳都没带,就往润州城里扎。他是要用自己的刀告诉李玉——老兵还没废。或者说,他是要用自己的命告诉李玉——老兵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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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孙德胜带五百骑兵追。务必在天亮前赶到润州,追上石敢当。截住了,就说这是朕的旨意——不许他动润州水师的任何一条船。让他原地待命。”
张伟应了,但没动。
“还有。”李玉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被殿里的人听见,“徐州沿线各镇,让他们连夜戒严。所有驿站备双马,所有码头排查渡船——看见北方口音的,生面孔,扣住再说。”
张伟的脸色变了。
“陛下,宋军……不是在濠州?”
“韩文潮招供时说了一句话,说宋军的计划比朕知道的更早。”李玉说,“朕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三支主力。赵匡胤的脾气,向来是一支主力猛攻,两支策应。三支齐头并进,不是他的风格。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他要打的不止寿州。”
张伟的喉结滚了一下。
李玉没有再说下去。他已经跨过门槛,快步走向宫门。还等什么,宋军的三支主力已在濠州集结,每一步都比南唐快一步。他不能再在这里站下去。
走了三步。
“姐夫!”
李玉停住。
周女英从榻边站起来,跑到殿门口,扶着门框,朝他的背影喊。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但还是脆生生的,像是能把风划开。
“你答应回来!你刚才在姐姐耳朵边上说的——我听见了!”
李玉没有回头。
他抬起手,在空中虚虚一压,算是应了。然后那只手放下来,攥成拳。
天边那条灰白线正在变宽,像是那道口子终于被撕开了。晨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着崇政殿前的石阶,照着跪在阶下的张伟,照着那个正在快步离去的背影。
廊下最后一盏灯笼烧尽了,冒出一缕青烟。
他跨过宫门的门槛,石敢当的冒进和宋军的三支主力,两件事在他心里搅成一股旋涡。三百人,石敢当只带了三百人,还是旧式水师的老底子,那些新训火铳兵一个没带。这老将嘴上说信了新火器,骨头里还是信自己的刀。可润州水师的右营刚被策反,左营能信几分还不好说,石敢当带着三百人一头扎进去——李玉霍然站住,转身对张伟说:“追!传朕口谕,让石敢当在润州城外等候旨意,不得进城。若他不听——”李玉顿了一下,“绑也给朕绑回来。”
张伟起身就跑。
李玉继续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靴底踏在石板上,嘚嘚嘚的,在空荡荡的宫道里回响。这声音让他想起周娥皇说的话,说她在梦里听见马蹄踏在石板上,嘚嘚嘚的,一直在耳朵里响。他咬了咬牙,脚步更快了些。
后宫到前朝的夹道,平日走惯了的,今日格外长。夹道两边的墙上长着青苔,是金陵特有的那种潮润滋养出来的,滑腻腻的,像蛇皮。李玉走到夹道中间,忽然看见一个人站在前面的月洞门旁边。
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长衫,站在墙根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木。是裴执安。
“禀陛下。”裴执安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站在三步之内才能听见,“采石矶的炮营已经连夜装船,用漕运船改装的,天亮前可到鹰嘴岩。孙德胜挑了三十个人,不点火把,摇橹带篙摸过去。”
“不够。”李玉没有停步,“让崔林之把拦江的铁索往北推三百步,空出南岸一段水域。宋军的哨船若来探,就让他们探——让他们看见鹰嘴岩那片水域是空的。”
裴执安的眼睛动了一下。
“官家是在赌宋军会从鹰嘴岩走。”
“不是赌。”李玉拐过月洞门,“是在逼。把南岸让出来,把炮藏在鹰嘴岩后面,宋军哨船看见空水域,自然会上报。他们有火铳,有短管炮,信心正足,看见一条空水道,谁忍得住?”
裴执安默了片刻。
“若宋军不中计,反而直取荻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