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李玉的步子忽然慢下来,他在脑子里铺开那张舆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上点了两下,像是在虚画,“曹彬退了,但荻港还有宋军的半个营房没拆。赵光义的残部往北撤的时候,辎重丢了七成,要补。荻港有粮,有船,有现成的渡口。所以这一次,宋军打金陵的主攻方向一定是润州,而它的渡口——”李玉的手指顿住了,“一定是荻港。荻港需要水师掩护侧翼,北岸的宋军水师要南下,走鹰嘴岩最快。朕就是要让他们走鹰嘴岩,让虞素问的炮等着他们。”
裴执安没有再问。他退后一步,朝李玉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一下。”
裴执安停住。
“韩文潮的那件东西,找到了没有?”
裴执安身子微微一顿。
“还没有。韩文潮死前说,那颗珠子的事冯玉恩知道。但奴才查过冯玉恩的履历,他三朝都在司礼监,和韩文潮那一系的文官素无往来。”
“你查得不够细。”李玉回头看了他一眼,“冯玉恩和韩文潮没有往来,但是冯玉恩从前在先帝爷的书房里伺候过三年。那间书房,是先帝驾崩以后,冯玉恩亲手锁上封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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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安的瞳孔缩了一下。
“陛下是说——”
“韩文潮临死前,为什么要提冯玉恩?他不是在拉冯玉恩下水,他是在告诉朕,那颗珠子藏在哪里。”李玉的眼神很冷,“带人搜。连夜搜。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天亮之前,朕要知道那颗珠子是什么。”
裴执安的身影溶入了墙根更深处的阴影,像是被那片青苔吞噬了。
李玉继续往前走。
武英殿的灯,远远地亮着。他看见了,脚步不自觉地又加快了些。那盏灯像是在黑沉沉的海面上忽然亮起的一点渔火,微弱,但好歹有个方向。
这感觉,怎么说呢。像打一局游戏,地图上忽然冒出来三个红点,队友还在路上,家里还有病人躺着,而他手里捏着的只有一堆还没成型的装备和一张只画了半边的地图。他倒是想笑,笑自己。笑自己当初怎么就觉得穿越到皇帝身上是好事,怎么就觉得有信息差就能平推一切。
那时候他多天真。
那些穿种田文的、穿科技文的、穿争霸文的——人家带的都是满级号,他倒好,带的是一张历史课表,加一门业余手工课。兵器要自己画图,钱粮要自己算账,人心要自己赌,连床前一句承诺都得拿命去还。可话说回来,那些满级号的主角们,有谁在凌晨四点的宫道上被一个十五岁的丫头拽着袖子,被逼着“笑一个”吗?有谁在出征前收到一块帕子,角落里歪歪扭扭绣着一朵胖得像蒜瓣的桂花吗?有谁的袖子里同时揣着军情急报和桂花帕子,走在夹道里闻着头油香气想笑又想骂娘?
他走到武英殿门口,殿门大敞,里面站着七八个人。萧望津的袍子皱巴巴的,腰间的玉带歪了半寸,显然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军器监的徐秉哲也在,怀里抱着一叠图纸,手指上沾着炭灰,看样子熬了一夜没睡。其余几个都是军机房的参议,一个个面色凝重,像刚从坟里挖出来。
殿里的气氛压得很低。徐秉哲手里那叠图纸,最上面一张画的是新铳管的剖面图,管壁厚度标注了三遍,划了又改,改了又划,最后干脆在旁边画了个问号——虞素问的习惯,搞不明白的地方就画问号。李玉见过她画问号,咬住下唇,手指在空中虚画,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忽然低下头在纸上重重画一个圈带个勾,那问号歪歪扭扭的,像个驼背的小人。
“陛下。”
“陛下。”
众人行礼。李玉摆了摆手,走到案前,案上铺着一张舆图,是连夜赶画的。舆图上淮水以南画出三条虚线,从濠州分出来,一指向寿州,一指向庐州,一指向滁州。虚线的尽头,三个血红的圈。
“陛下,石敢当发来的急报。”萧望津递上一支铜管,“昨夜子时三刻从濠州对岸放飞的信鸽,落在寿州城外瓦埠渡。石敢当接报后,没有来得及发正式奏折,只来得及把字条装进铜管,派快马送到金陵。”
李玉拧开铜管,倒出一张纸条。纸条皱巴巴的,字迹潦草,是石敢当用木炭条写的,看得出是在马背上临时找东西垫着画的。上面只有两行字,第二行写到一半,墨断了又蘸,碳粉糊成了一团。
陛下:
濠州钟离县北岸,宋军三支主力的渡口连夜加固。末将派探子泅渡过去看,北岸泊船超三百,都是大号漕船改装的,吃水很深,船上盖着油布,看不清装什么。但探子说,有一艘船上油布被江风吹开一角,露出来的是铜管——比臣在金陵见过的新铳管粗三圈。另,曹彬败兵撤回归德,但归德南门外驿道上仍有兵车络绎向北,不知往何处去。
李玉把纸条递给萧望津。
“油布下头藏的不是普通的铳管。”李玉指着舆图上濠州的位置,手指沿着淮河往西推,“这是佯攻。赵匡胤把铜炮藏在濠州北岸,让我们以为主攻方向是寿州或庐州。但归德府那边还在调兵——往北调。往北,能去哪儿?”
“徐州。”萧望津脱口而出。
“徐州。然后走泗水南下,过宿州,绕到滁州背后。配合濠州正面的水师,两路夹击金陵。”李玉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钳形,“这才是赵匡胤的习惯。从来不是三支主力齐头并进,而是正面佯攻牵制,侧翼迂回包抄。韩文潮说得没错——宋军的计划比我们知道的更早。”
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徐秉哲手里的图纸,啪嗒掉在地上。
“那……寿州还去不去?”萧望津问。他问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手在袖子里攥成拳,指节发白。
李玉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舆图上那三条血红的虚线,像是在看一盘已经走到中盘的棋——黑子布了一圈,白子还在路上。赵匡胤的棋路他一向清楚。这个从陈桥黄袍加身的皇帝,打仗从来不喜欢硬碰硬。他喜欢钳形,喜欢侧翼,喜欢用一支疑兵吸引住对手全部注意力,然后从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捅一刀。曹彬在荻港输了,赵光义在江面上退了——赵匡胤不会因为这两次败仗就放弃。他会换条路。换一条更远、更绕、更难走的路。因为他知道南唐不会防那条路。正如李玉知道赵匡胤不会走那条路,所以那条路反而是最危险的路。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博弈——不是赌对方会走哪一步,而是赌对方以为自己会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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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武英殿里的铜漏滴了三个刻度,久到那几个军机房的参议开始互相交换眼色。
“去。”
李玉抬起头。
“但不是现在。”
他向殿门外看了一眼。天边更亮了,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条细细的白线,落在舆图上,正好照着润州的位置。润州城里,石敢当正拿三百条命去赌一场敌情不明的仗;润州城外,宋军的三百条大船正吃水深深地泊在北岸,油布底下盖着比他粗三圈的铜管;而在金陵城外,那条他去过第三次的水道两岸,新长出来的芦苇刚抽出穗,在秋风里摇着,浑然不知这片江面很快就要被炮火犁过一遍。
“萧望津,替朕拟旨。”
萧望津迅速铺开纸,提笔蘸墨。
“第一道,传润州水师左营统领刘崇。令他即刻将右营所有船只封存,所有兵将原地待命,不得出港。把丁沛的副将全部拿下,一个不许漏。第二道,传石敢当。命他在润州城外扎营,不得进城。天亮后沿润州南岸布防,准备接应鹰嘴岩炮营。第三道,”李玉顿了一下,“传寿州刘仁瞻。告诉他濠州宋军只是佯攻,真正的威胁在北边——让他把寿州城防往北收紧。另外告诉他,他的儿子刘嗣远,与阎仲文昨夜密谈足足半个时辰。让他自己查。”
萧望津的笔顿住了,一滴墨落在纸上,洇成一个小黑点。阎仲文策反刘嗣远,这消息要是传到寿州,刘仁瞻会怎么样——他在刘仁瞻手下当过三年幕僚,太清楚那个老将军的脾气。儿子叛国,老子会亲手砍了自己儿子的头。可这不就是李玉的本意吗?让刘仁瞻自己查,自己审,自己动手。这比朝廷下旨赐死更残酷,也更干净——寿州前线不会因为朝廷杀了一个守将的儿子而军心浮动,刘仁瞻也不会因为朝廷怀疑他教子无方而心生芥蒂。所有的血都流在寿州城里,流在刘仁瞻自己的刀下,与金陵无关。
但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写。
“第四道,传虞素问。让科学院把所有已经试射成功的新铳管连夜装箱,用漕船走秦淮河送到鹰嘴岩,交给崔林之。告诉她,这次要用真家伙了——让她派最能信得过的徒弟跟船押送。”
“第五道,传江都吴国虞集。告诉他,朕知道吴国今年收成不好,之前开口借粮是强人所难。但宋军若破金陵,江都必是下一个。朕不逼他,让他自己想。不过——”李玉的眼神冷下来,“不管他借不借粮,让他在三天内把江都水师全部调到采石矶下游候命。就说朕说的,这是还账——他欠朕一条命。”
萧望津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锦衣卫的小校跑得帽子都歪了,冲到殿门口单膝跪下。
“陛下!润州急报!”
李玉霍然转身。
“说。”
“石将军……石将军没有在城外扎营。子时四刻,石将军带着三百人,直接进了润州城。润州水师右营的营房里忽然起火,火势极猛,石将军的人趁乱攻入了水师右营大帐。混乱中——”小校的声音哑了一下,“石将军的左肩中了一箭,箭杆上淬了毒。随行的军医说,毒不是中原的货,是从西南夷那边传过来的‘牛尾毒’。解药……解药金陵才有。”
萧望津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李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晨光已经漫进殿里,把地上的舆图照得发亮,那三条血红的虚线,此刻看上去,像是从棋盘上渗出来的血。
李玉闭上眼睛。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周娥皇的脸。不是她跪在殿门口的样子,不是她赤足站在风口的样子。是她睡着的时候,眉头还皱着,嘴唇发紫,呼吸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蚕丝。然后他又看见周女英跪在榻边,凑到周娥皇耳朵边上,用气声说:“姐姐,姐夫笑了。真的,眼睛弯了的那种。”
他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李玉睁开眼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传太医。让太医院把解毒的药全带上,去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