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里的灯花又爆了一声。
李玉还握着周娥皇的手,她的手凉得厉害,指尖微微蜷着,像秋天蜷起来的叶子。她把脸埋在那件外袍里,呼吸渐渐匀了,但眉头还皱着,连梦里都不肯松开。
他轻轻把手抽出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麻,他扶了一下椅背,等那阵麻劲过去。殿外天还是黑的,黎明前最黑的那一段,廊下的灯笼已经烧残了两盏,剩下那一盏的光晕缩成一团,像是冷得发抖。
李玉走向殿门。
走了三步。
“姐夫!”
那个声音从殿门外炸进来,脆生生的,像一把碎冰撒在石板上。李玉还没反应过来,一团鹅黄色的影子已经冲进殿里,带着一阵凉风和桂花头油的香气。
周女英。
她跑得太急,发髻歪了半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脑门上。她一把拽住李玉的袖子,仰起脸,眼睛瞪得溜圆。
“姐夫!姐姐呢?我听说姐姐——”
她说到一半,看见了榻上的周娥皇。
声音忽然卡住。
周女英的嘴还张着,但没发出声。她看看周娥皇,又看看李玉,再看看周娥皇,那双大眼睛里的光亮一点一点暗下去。她松开李玉的袖子,走到榻边,蹲下来。
很轻,像是在靠近一只睡着的猫。
“姐姐。”
她小声叫了一句。周娥皇没应。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了,带着点抖。然后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周娥皇的手,握住了。
李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肩膀微微缩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周女英转过头。
“姐夫。”
这回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尖了,闷闷的,像是从被子里传出来的。
“姐姐是不是病得很重?”
李玉蹲下来,和她平齐。
“太医看过了。是累的,加上风寒。要好好养一阵。”
周女英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骗人。”
李玉愣了一下。
“姐姐从来不生病。”周女英咬着下唇,“她小时候爬树比我都快。有一回我从假山上摔下来,姐姐接住我,胳膊肘磕在石头上,骨头都看见了,她都没哭。她怎么会累到起不来?”
李玉没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周娥皇的身体底子不差,真正把她压垮的不是风寒,是这一年多来所有咽下去的话、吞下去的委屈、说不出口的怕。那些东西比风寒重多了。她看见他从一个熟悉的夫君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看见他眼底那抹越来越重的疏离。她试着用诗词、用琵琶、用那些旧日温存去拉他回来,可每一次都像把石头扔进井里——听见响了,看不见底。这些事,周女英不知道。她才十五岁,还穿着鹅黄色的袄裙,发髻歪了半边,眼睛里干干净净的。
周女英见他不说话,忽然站起来。
“你是不是又要走?”
李玉站起来。
“是。”
“去哪儿?”
“寿州。”
“远不远?”
“很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玉张了张嘴。
他没说出来。
周女英歪着头等了一会儿,等不到答案。她忽然伸手,拽住李玉的袖口,像拽住一只快要飞走的风筝。
“姐夫,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不是很难过?”
李玉愣了。
“姐姐病了,你是不是很难过?可是姐姐说过——”周女英歪着头,那对月牙似的眼睛里映着灯花,亮得扎眼,“她说,难过的时候就要笑一笑。不然病会传染的。你不笑,姐姐也会跟着难过,姐姐也跟着难过,病就好不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像是背书。背完了,还重重点了一下头,给自己画了个句号。
李玉看着她。
看着这个十五岁的丫头片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发髻歪了半边,额头上还沾着汗,眼睛里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只有一句她觉得天经地义的道理。
他忽然想笑。
又酸又涩的那种笑。
“你姐姐说得对。”李玉声音有点哑。
“那姐夫笑一个嘛!”周女英又拽了拽他的袖子。
李玉扯了扯嘴角。
周女英歪着头看了看,不满意。
“不行,太假了。你嘴角是翘了,眼睛没动。姐姐说过,真的笑,眼睛会弯的。你眼睛一点都不弯。”
李玉被她逗得不行,这丫头片子,什么时候学会当考官了。她姐姐教的那些道理,她全记住了,还拿来考她姐夫。周娥皇教她笑的时候眼睛要弯,她记住了;周娥皇教她难过的时候要笑,她也记住了。可周娥皇自己呢?她自己什么时候笑过眼睛弯的那种?李玉想不起来了。好像从他在这个身体里醒来那天起,周娥皇的笑就一直是温婉的、克制的、把嘴角翘到一个恰好的弧度,眼睛里永远藏着一层薄薄的雾。她不敢大笑,因为那样不合规矩。她不敢放声笑,因为那样不合规矩。她把所有的“不合规矩”都吞下去了,吞到胃里,沉到心里,最后变成那张太医开的方子——上面写满了安神、理气、化痰。可安的是什么神?理的是什么气?化痰能化掉心里那块石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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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密报、舆图、炮管、时间表全推出去。然后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和周娥皇有五六分相似、却更鲜活、更直接的脸。她姐姐不敢说的,她全说了。她姐姐不敢问的,她张嘴就问。她姐姐不敢要的,她伸手就拽。
李玉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眼睛弯了,眼角堆起细纹,连眉心那道拧了一夜的印子都松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