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血战金陵

他把小麦的手放回稻草上,站起来,腿疼得他身体晃了一下。裴执安从身后扶住他,声音很低:“官家,先回宫包扎。”

李玉摇了摇头。

“还有多少伤兵。”

随军大夫弓着身子,声音发颤:“三百一十二人。重伤的有九十一人,其中……其中有二十三个……”

他没说下去。二十三个什么,是二十三口气已经吊不住了,还是二十三具尸体还没咽气,还是二十三个明天就再也睁不开眼的年轻人。李玉也没让他说下去。

“继续治。”李玉说,“救得活一个是一个。”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一个正在发烧的伤兵。伤兵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在喊娘。声音含混不清,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李玉停了一步,把身上那件沾满血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大帐外面有人喊了一声,是个女人。

李玉走出去。

太阳已经爬到城墙垛口那么高了。城楼下跪着黑压压一片俘虏,盔甲被扒了,穿着单衣,缩着脖子跪在晨风里。城里百姓拿石头砸他们,烂菜叶子糊了他们一脸。守军拦着,被百姓推搡了几下。

“投降就不杀了?他们攻城的时候杀我们的人,眼都不眨!”

那个砸石子的妇人骂到一半,看见李玉,手悬在半空,石子啪嗒掉下来。

李玉走过去,从地上捡起那颗石头,搁在俘虏堆最前面那个宋军的头顶上。石头不大,是鹅卵石,圆润的,青灰色的。宋军肩头一抖,不敢动弹。

“你是做什么的。”

“伙……伙夫。做饭的伙夫。”

“你杀过人吗。”

那个伙夫梗着脖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小人不敢。”

李玉把他头顶的石头拿下来,搁在一边。

“把盔甲穿上。”他转身对押送的士卒说,“伙夫、工匠、马夫、挑夫,这些人留着。其余的战俘收押。若有胆敢虐待战俘者,依军法处置——朕说的不是宋军的军法,是朕的军法。”

俘虏一个个被押走了。那个伙夫穿回盔甲的时候,手还在抖,扣了两回才把护心镜扣上。李玉在城门口站着,看城墙上被打缺的垛口,看地上还没收殓的尸体,看空中一圈一圈盘旋的乌鸦。然后他低头,看自己右手上干涸的血迹。

小麦的血。

他在袖子上擦了两下,没擦掉。裴执安递过来一张帕子,李玉接了,擦了两下,血渍被汗水洇开了,渗进掌纹里,怎么擦都留着一层淡淡的红印。他又擦了第三下,然后把帕子攥成一团。

“官家。”裴执安说,“该回宫了。”

“还有一件事。”李玉把帕子攥在手心里,攥成团。“城外收尸。不管是咱们的人还是宋军,都别暴尸荒野。宋军的尸首收殓好,派人送去江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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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安愣了一下。

“官家是怕宋军不来收尸,烂了生瘟疫。”

“不是。”李玉说,“他们是兵。死了也该有个坟。”

裴执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李玉的侧脸,那张脸上血渍还没擦干净,眼角那道车祸留下的旧疤在血污里显出一种奇异的苍白。裴执安想起自己当年在岭南流放的时候,见过无数死人。那些人是被丢在乱葬岗的,坑挖得很浅,野狗刨两爪子就能拖出一截骨头。那时候他想,自己大概也会这样死掉——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尸体被野狗分食,骨头被雨水冲进河沟。后来李玉收了他,他才第一次觉得,自己死了也会有人收尸。

现在官家说,给宋军也收尸。

“臣这就去办。”

李玉转过身,看着城里挤满的百姓,看着城楼上那面碎了的青龙旗。那面旗碎得实在厉害,半截旗面被火燎成了焦黑的絮状,风一吹就往下掉碎屑。但还在飘。

“再换一面旗。”李玉说,“这面碎得太厉害了,敌军看不清。把他们吓不着。”

裴执安嘴角动了一下。这句“把他们吓不着”说得像是要拿一面新旗去吓唬曹彬。但裴执安没笑。他知道官家说这话的时候不是玩笑,是真想换一面更鲜亮的青龙旗,让江对岸的宋军看清楚——金陵还在,南唐还在。

“遵旨。”

李玉转身,腿伤又扯了一下,这回真站不住了。裴执安一把架住他,用力极大,把他半个人都箍住了。李玉的胳膊压在裴执安肩头,压得极重,但脊背没弯。

“别出声。”李玉声音很低,“朕能走。”

“帝驾回銮——”

这个声儿是冯玉恩。他在宫门口跪着,手里端着托盘,托着一碗还冒热气的参汤。李玉端起来,一口喝完,把碗撂回托盘里,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

崇政殿的舆图还挂着。

采石矶、金陵、润州,三个点连成一条弧线。南唐防线像一张被人戳乱了的蜘蛛网。李玉在舆图前站住,手扶着桌沿,手指压在那条表示长江的银线上,指甲盖上方全是细小血痂。这张舆图他看了不下百遍,闭着眼都能描出每一条河道、每一处渡口的位置。但今天他看着它,忽然觉得它比任何时候都陌生。宋军五万人绕道偷袭金陵,曹彬亲自压阵,王仁赡督后——这不是骚扰,不是试探,是真正的总攻前奏。赵匡胤在江北不只有三支主力,他还藏了一支能穿过南唐防线直插金陵的奇兵。这意味着南唐的情报网有巨大的漏洞。

他盯着舆图上的淮河线,手指从采石矶往北划,划过润州,划过江都,停在淮河入江的那一点上。韩文潮。韩文潮就是从那里出发去淮河的,走之前还在秦淮河画舫里给周砚舟留了一封信。那封信里写的是“挽回之念”。

“挽回之念”是什么意思。周砚舟要挽回什么。他怎么挽回。

李玉的指节在银线上压得发白。

萧望津从殿外进来。他没穿朝服,穿着昨夜在城楼上守城时的短打,袖口卷到肘弯,胳膊上有被飞石擦伤的痕迹。他看见李玉,眼神里掠过一道光,是那种劫后余生看见主将还站着的光。但他随即看见了李玉的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膝盖以下的部分,站在舆图前的那块青石砖上,已经洇出了一小摊暗红。

“官家。金陵城内今日新增损伤统计和尸体处理等后事,臣入夜前写成条陈进呈。另有江都撤军部署,需要陛下亲笔批复。还有一件事——”

他顿住了。李玉没回头。

“说。”

“城里有几户人家在昨夜乱军中走失了孩童。其中一个孩子,今早在东城墙根下找到了。没受伤,但吓坏了,现在被安置在城隍庙偏殿里,和他爹娘在一起。还有两个没找到。臣已安排人手沿着城墙根逐寸搜寻。”

李玉终于转过身来。

“两个什么样的孩子。”

“一个九岁男童,住在城西织锦巷,父亲是织坊匠人。一个七岁女童,住在秦淮河南岸,母亲是寡妇,卖豆腐为生。昨夜宋军攻城时,两个孩子随人群往城北躲避,中途被人流冲散。目击者说最后看见他们是在——在北门附近的马道口。”

“马道口离城墙最近。宋军攻城时,弓箭最先覆盖的就是那段。”李玉的声音往下沉了半寸,“安排人把所有防空洞都搜一遍。防空洞搜完,去搜地窖。谁家的地窖都行,撬也要撬开。”

萧望津点头,然后话锋一转:“先说急的。城外防线需要补多少兵。”

“至少两千。金陵守军折损近半,宋军虽退,仍未走远。”

“采石矶那边呢。”李玉的声音很沉,但很稳。

“哨船回报,石敢当昨夜在润州码头守到三更,斩了七十余宋兵。码头的火扑灭了两处,还有一处烧到现在。崔林之的炮船封江截断宋军辎重船十二艘之后,宋军后续船队退回北岸,没有再冲。”

萧望津顿了顿:“但石敢当说,码头失守时,有宋军趁乱从东边摸上陆,藏在润州城外山中的废弃铜矿里。他现在人手不够,希望金陵能派出一队人去清扫。另外——石敢当单独写了一封密信。他说码头失守那晚,他在码头上看见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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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他不敢确认。只说身量、步伐像极了他那个离家出走的独子。”

殿里一下子安静了。李玉想起来了——石敢当的档案上写着,其独子早年因他严苛要求离家出走,疑似加入江匪。石敢当暗中派人找了很多年,没有音讯。现在他在润州码头的宋军里看见了。是看错了,还是他儿子真投了宋。

“石敢当怎么反应的。”

“他在密信里说,若此人真是其子,他愿意以军功换其一命。若军功不够,拿自己的命换也行。他说——臣知此乃大罪,但臣就这么一个儿子。”

李玉沉默了片刻。

“回信给他。第一,让他在润州稳住,金陵会派兵过去,但不是现在。第二,告诉他,朕知道他儿子的事。若那人真是他儿子,让他自己想办法把人从宋军里捞出来——但要带上宋军的军情做交换。没有军情,光凭父子一场,朕没法徇私。”

萧望津抿了抿嘴。官家这话说得冷,但意思很明白:不是不救,是不能白救。让石敢当用情报交换,是给他一条合法赎人的路。

“臣明白。那么润州城外矿业当年废弃时,坑道塌了多少。”

“不清楚。”

“那就不急——摸上去的那股宋军没有补给,在山里躲不了几天。先盯住。”李玉说,“城里粮草和火药库存还够多久?”

“火药够十日,粮草尚可支一个月。但新兵伤亡后士气低迷,需要轮换,城墙上要加人手,城墙外要有骑兵巡逻——”

“同时做的话,两千人不够,至少需要三千。”

萧望津抿了抿嘴:“三千确实不够,但眼下能守住已经——”

“不要‘能守住’。”李玉打断他,“现在只能守,不能攻。守不住,就什么都没了。”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萧望津把手从胳膊上拿下来,袖口上印着一小片发黑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被飞石擦伤后凝成的痂破了,渗出来的。

“臣明白了。”

“还有。”李玉从袖子里掏出韩文潮那卷口供,擤了一把鼻子,手指在口供上点着,“韩文潮供出的七个人,还有润州内应名单上的人。能抓的现在就抓。”

“现在就动?”萧望津忽然抬眼,“官家刚打完仗,朝中百官都在等着安抚。此时动手,恐怕会让——”

“让他们怎么?让他们说我刚打完仗就清算老臣?说我不讲情面,不给旧人留活路?”

李玉没等萧望津答。他把口供摊开,用手指一行一行往下划。韩文潮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字被水渍洇花了。七个名字,其中三个是润州的地方官,两个是金陵的粮草调配官,还有两个名字被墨涂掉了一半,只留了姓。

“这七个名字,”萧望津接过来看了一遍,“和润州内应名单上的,有重叠。最麻烦的是这位——徐德昭。他是先帝朝留下的老臣,在润州经营了二十年,地方上的人脉盘根错节。动他就等于动了半个润州的官场。”

“那就动半个润州。”

“官家,半个润州的官场如果同时空缺,润州的政务会瘫痪。粮草调运、码头管理、地方治安——这些事一天都不能停。即便即刻派人接手,也需要至少半个月的交接期。而这半个月里,如果宋军再来——”

“宋军不会等到我们准备好再来。”李玉打断他,“赵匡胤的兵马就在江北,我们肃清内部这段时间,正是他们重新集结、休整补充的时间。他们在等我们的防线出现裂缝。内部不稳,就是最大的裂缝。所以——要在宋军动手之前,先把内部的裂口缝上。”

萧望津没再说话了。他盯着口供上那七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口供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臣去办。但有一件事——徐德昭手下有一批亲兵,是他在润州私自募的私兵,人数大约在六十到八十之间。这些人不归润州驻军节制,只听徐德昭一人调动。如果要动他,得先控制这批私兵。”

“让裴执安去办。”李玉说着,按住裴执安的肩膀,“那批私兵驻扎在哪。”

“润州城外五里,一个叫柳树渡的渡口边上。”

“六十到八十人,驻扎在渡口。这不是私兵。这是韩文潮给宋军预备的接应点。”裴执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菜谱,“官家,臣带一百人,今晚摸黑过去。天亮之前解决。”

“不能天亮之前。要后半夜之前。”李玉说,“今晚三更,萧望津在润州抓人,裴执安同时端掉柳树渡。两边必须同时动手,谁先动了都会打草惊蛇。”

萧望津皱了一下眉:“官家,三更动手,臣现在就得回润州。金陵到润州快马也得两个时辰——来得及,但不能再耽搁了。”

“那就别耽搁。”李玉拿起那卷口供,握在手里,“但是走之前,朕要问你一件事。”

萧望津站住了。

“关于周砚舟。”李玉说,把口供放在一边,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张纸——是那张被传令兵送来的信。他只给萧望津看了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字。

小主,

萧望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变,是那种心里一直存着的猜疑忽然被物证坐实了之后的沉重。

“你早就知道。”李玉说。不是反问,是陈述。

“臣——臣只知道韩文潮与周砚舟有私交,二人曾同在岳麓书院求学。臣不知他们私下有书信往来。”

“光是有私交,不会写‘挽回之念’。这封信是韩文潮离开金陵前写给周砚舟的。‘新政事急,君若仍存挽回之念’——周砚舟在挽回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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