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望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李玉看着他。
“你不敢说。那朕替你说。周砚舟反对新政不是秘密。他反对科举改革,反对清丈田亩,反对火器配装新军。他上过十七道奏折,每一道都是在劝朕废除新政、恢复旧制。韩文潮去淮河之前,和他约在秦淮河画舫见面。韩文潮是宋军内应,他约周砚舟见面,是为了什么。”
“官家——周砚舟昨夜在城楼上守了一整夜,没有退过一步。他身上中了至少三处飞石擦伤,到天明才被人扶下来。如果他真有二心,昨夜宋军攻城时,他只需——”
“他只需在城楼上打开城门,或者至少不拼命守城。对不对。萧望津,你这是在用人品替他做担保。”
萧望津低头:“臣只是觉得,此事疑点尚多,不宜在此时——”
“此时才宜。”李玉说,“此时宋军刚退,朝中百官还没缓过神来,韩文潮内应案刚撕开一个口子。趁现在查,查得越快越清白。如果周砚舟是清白的,朕给他赔罪。如果他不是——现在不抓,下一个韩文潮就是他。”
裴执安站在殿角,手里握着一柄窄刃刀,一言不发。他在等李玉的指示。只要李玉说“去”,他就会把周砚舟带回来。不用人多,他一个人就够了。
但李玉没说“去”。
“萧望津,韩文潮供出的七个人你先抓。润州内应名单上的人也全抓。周砚舟的事,先不要动。朕要问他,但不是现在——现在抓他,朝中清流会炸锅。朕刚打完仗,不能内外一起炸。”
萧望津暗暗松了口气,但面上没显出来。他躬身应了,又问了一句:“陛下,今日城墙上,多少人看见您冲锋才开了城门救驾。这一仗之后,至少金陵城内,不会再有人动摇。但臣斗胆问一句——”
“您的伤,能不能先包扎一下。”
李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裤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深一块浅一块,全是血。
“先批这个。”他说,“朕伤得不重,死不了。”
萧望津没再劝,转身走了。
裴执安从殿角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木箱。
“太医在外面,不敢进来。”
“让他进来。”
太医解开裤管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凉气。刀口已经崩开了,缝线的皮肉翻开,血痂底下又渗出新鲜的血液,顺着小腿淌下来,黏腻腻的。刀口边缘的肉往外翻着,颜色从暗红变成灰白——那是失血后组织开始坏死的迹象。太医拿酒擦伤口的时候,手在抖。酒浇上去的一瞬间,李玉握剑柄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鼓起,但他没出声,只是把后槽牙咬紧了。
“官家,得重新缝合。”
“缝。”
针穿过皮肤的时候,李玉闭了一下眼睛。这一闭,小麦那双睁着的眼睛就在他脑海里浮起来了。还有另外两双眼睛——那个走失的九岁男童,和卖豆腐寡妇的女儿。两个孩子昨夜在北门马道口被人流冲散,现在还没找到。北门马道口,弓箭覆盖最密集的地方。李玉把眼睛睁开,不去想了。
针穿过第三下的时候,李玉从案上拿起那份刚写好的谕令。字迹潦草,墨迹未干。他自己看了一遍,然后又拿笔,在最末尾加了一行字。
“传朕旨意:金陵城内阵亡将士,无论原籍何处,悉数厚葬于城外东郊。立碑。碑文写——金陵之战阵亡将士永垂不朽。”
“建忠烈祠,每一个阵亡战士的名字都要刻上去。小麦——麦收,他爹娘在哪。查清楚,抚恤送到家里。”
“倘若他们爹娘不在南唐境内呢。润州、扬州、甚至更北边——”
“那就查。查不到也要找。找到为止。”
裴执安接过谕令,瞥了一眼。
“官家,这个费用恐怕——”
“从内帑出,不动国库。朕的私库。”
太医缝好最后一针,剪断线头。针穿过皮肉的闷钝声响还在李玉耳膜里回荡。他把裤管放下来,站起来,试了一下。左腿踩下去的瞬间,刀口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疼得他眼角跳了跳。但能走。能走就行。在赵匡胤的兵马再次压境之前,只要还能走,就是好消息。
“城外战俘处置和收尸进展如何。”
“战俘共计一千三百四十七名。其中伙夫、工匠、马夫、挑夫等非战斗人员二百一十四人,已登记造册。宋军伤兵我们随军大夫正在医治,能活的尽力救,救不活的——”
裴执安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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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不活的怎么。”
“等咽气再埋。不要活埋。”
“臣明白。另外,收尸队今早出城,已在城外东郊开了两条葬沟。一条埋唐军,一条埋宋军。但宋军的尸首收殓到一半,江对岸来了一艘小船,打着白旗。船上是曹彬的亲兵,说奉命来接宋军阵亡将士的棺木。”裴执安顿了一下,“臣让他等了。”
李玉走到殿门口,外面天光已大亮。城头上换上了新旗,青龙旗升起来,缎子在风里重重抖动,每一抖都像有人在用力扯。阳光照在新旗面上,青龙的金鳞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李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城下,百姓还在清理碎石和尸首。有个老妪在街角烧纸钱,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升上去,和城墙根未散尽的硝烟搅在一起。旁边蹲着一个货郎,正在把散落一地的针线、梳子、铜顶针一样一样捡回担子里。他的货担被踩坏了半边,但他捡得很认真,一件一件地擦干净,放好。
李玉看了一会儿。
“裴执安。”
“臣在。”
“传话给石敢当——润州收拾干净后,下一步是江都。朕要润州到他手里就是一根钉子,钉死宋军绕过采石矶入江的路。”
“另外,派人去江北。找到曹彬退兵后的驻扎位置。”
“宋军的葬沟那边——曹彬的船来了,就让他们接。但要登记。每一具棺木上的名字都要登记。以后打完了仗,这些都是交代。”
裴执安抬起头。
“官家还要打?”
李玉转过身来,脸上那道还没擦干净的血痕从额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干涸的血痂裂成细小的纹路,像是龟裂的瓷。他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殿外城墙上那面新换的青龙旗,看着旗面在风里抖动的幅度,像是在计算风力。
“不是朕要打。是赵匡胤不会停。”他转过身,“他派五万人绕道偷袭金陵,淮河一带的驻军却没动——他留了后手。你以为他在江北那三支主力是吃干饭的?火蒺藜烧了他的粮,金陵之围暂时解了,接下来——他下一次动手,就不会再给朕留开城门的机会了。”
裴执安听懂了。这一仗虽然赢了,但赢得太险。宋军这次是绕道偷袭,兵力不是最雄厚的一次。下一次,如果赵匡胤正面对江发动总攻,金陵能不能撑住,不是靠一腔血勇就能解决的。
“官家有什么打算。”
“先肃清内部。韩文潮不是平白无故能在润州布网的。他背后还有人在朝中。周砚舟——”李玉把袖子里那封信捏了捏,“不急审他,等所有内应都拔干净了,让他自己来见朕。”
“在那之前,把能找到的两个孩子找到。把城防补齐。把火药造足。把江都的兵马调到位。”
“曹彬退兵后的驻扎位置,查到了立刻报给朕。”
裴执安应了,转身要走。走到殿门口,李玉忽然叫住他。
“裴执安。”
“臣在。”
“今晚你带人去端柳树渡的时候——如果徐德昭那批私兵里有人愿意投降,给他们一条活路。不是所有人都像韩文潮一样。有些人只是当兵吃饭。”
裴执安看了李玉一眼。李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道血痂被门外的天光照得微微泛亮。裴执安想说什么,但终究只说了一个字。
“是。”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李玉独自站在舆图前,把采石矶、金陵、润州三个点又看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润州的标记往江都方向推了半寸。指尖沾着一点从小麦手上沾染的血,印在舆图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一推,长江南岸的防线图全部打乱了。润州不再是策应采石矶的支点,变成直插江都腹地的跳板。他看了一会儿舆图上被自己打乱的格局,忽然抬起头。
“传孙德胜来见朕。”
孙德胜来得很快。他本来就候在殿外,听见传召,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殿来。身上的盔甲还没卸,肩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铁皮翻卷着,露出里面衬的牛皮。他单膝跪地,甲片哗啦响了一声。
“臣孙德胜,参见陛下。”
“起来。”李玉没和他客套,“朕问你。孙家军还剩多少骑。”
“昨夜守城折了三十七骑。马匹尚余二百二十匹,能上马作战的骑兵,还有一百六十三个。”
“一百六十三骑。”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如果朕让你带这一百六十三骑,今晚渡江,去江都——你敢不敢。”
孙德胜抬起头,眼也不眨:“陛下要臣去江都做什么。”
“江都有两件事要办。第一,江都大营驻军八千,但主将崔林之在润州前线,大营群龙无首。朕要你去接管江都大营。不是接管指挥权——你是骑兵,管不了步兵。朕给你的是监军令牌。你到江都后,找到大营副将赵守忠,把这封信交给他。”李玉从案上拿起一封已经封好的信,“信里写清楚了——江都驻军即日起进入备战状态,加固城外三道壕沟,储备至少一个月的粮草。宋军一旦从江都段渡江,江都大营是最后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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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德胜接过信,收进怀里。
“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更急。”李玉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江都以北的一处标注上。“你在去江都的路上,要经过这里——乌衣渡。这个渡口现在是空的,因为守军全部撤去了润州。但宋军如果从淮河下游沿运河南下,乌衣渡是他们进入长江最便捷的水道。朕要你派二十骑,驻守乌衣渡。不需要打仗,只需要盯着。一旦发现宋军先头部队从北边过来,立刻快马回报江都大营。同时——”他转向裴执安,“你给乌衣渡的这二十骑配备最快的驿马。每一骑配两匹马,路上不歇。消息要在宋军到达江都之前,先回到金陵。”
裴执安没有问为什么不在乌衣渡直接设防。那里现在没有守军,没有工事,单凭二十骑根本守不住。这二十骑不是守军,是眼睛。李玉在战术地图上最脆弱的地方插上一根针,不是为了拦住敌人,是为了在敌人踩到这根针的时候,他能最快地知道。用二十个骑兵换一个情报窗口,这笔账不算亏。
“臣明白。”裴执安和孙德胜几乎同时开口。
孙德胜重新跪地行礼时,甲片又哗啦响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崇政殿里回荡了一下,又迅速被殿外的风声吞没。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
“说。”
“昨夜守城时,臣在马道上看见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普通士卒的棉甲,在城楼上帮忙递箭。臣起初没在意,后来城楼被宋军火箭射中起火,那人去扑火,火光照亮了脸——臣才认出来,是周大人。周砚舟。”
李玉没说话。
“周大人在城楼上递了一夜的箭。箭垛空了,他一个人从城楼下扛箭筒上来,扛了十几趟。他那双手是握笔的,昨夜扛箭扛得满手血泡。”孙德胜顿了顿,“臣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让陛下知道。”
殿里沉默了一会儿。李玉低头看了一眼舆图上被自己指尖血渍染红的位置,然后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掉。
“朕知道了。你去吧。”
孙德胜转身大步走了出去。甲片的撞击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殿门外的风声里。
李玉重新看向舆图。长江的银线在他眼前蜿蜒,采石矶、金陵、润州、江都——四个点连成一条弯曲的防线,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崩断。而在淮河以北,赵匡胤的兵马正在重新集结。杀退了一次偷袭不等干赢了这场战争。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他伸出手,指尖从金陵往江都方向划了一道线。这条线上还有个地方他没标注——乌衣渡。孙德胜今晚渡江,明天天明前能到。乌衣渡那二十骑,在宋军抵达之前能撑多久,取决于宋军什么时候来。
取决于赵匡胤什么时候动手。
李玉攥紧了袖子里那封被叠成方块的韩文潮密信。信封的边缘硌在掌心里,像一片薄薄的刀片。然后他把信掏出来,走到烛台前。
他没有烧。他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君若仍存挽回之念,二十一日辰时,秦淮河画舫——君不来,我不走。”
李玉把信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韩文潮的尸首还在润州。萧望津说,韩文潮是在被捕时当场自尽的,没有留下任何口供,只有那封随身携带的名单。周砚舟知不知道韩文潮已经死了?如果他还不知道,那他会不会还在等那个赴约?
“裴执安。”
“臣在。”
“传话给萧望津。韩文潮已死的消息,暂时封锁。对外只说被捕,正在审问。”
裴执安没有问为什么。他点头应下,转身去办。
崇政殿外,天色已经大亮。新换的青龙旗在城头上猎猎作响,城下百姓还在清理昨夜激战的痕迹。有个货郎终于捡完了最后一件散落的货物,把歪了的扁担重新削了一截,挑起来试了试,继续沿着街叫卖。有个老妪在城墙根下发现了一只跑丢的猫,抱在怀里,一边骂它乱跑一边往家走。
金陵城还没输。
但李玉知道,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