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血战金陵

安就在他身后三步,一把窄刃刀使得像毒蛇吐信,专挑宋军甲缝下手,一刀一个。

“别管朕。”李玉吼了一声,“往城门口冲!”

宋军的云梯还在往上爬。

金陵城头的青龙旗碎了一半,还在飘。李玉看见城楼上那两个人影没退。矮的那个好像在往下倒什么东西——是滚油。滚油泼下来的一瞬间,爬梯子的宋兵惨叫着坠下去,砸在地面上,沉闷的一声,像装满泥土的麻袋摔在地上。

“开城门!”

城里的声音隔着门缝传出来,沙哑,嘶吼。

“开城门——圣上在外面!”

城门吱呀一声裂开一道缝,紧接着整个推开了。守军从门洞里涌出来,刀枪剑戟乒乒乓乓撞在一起,像开闸的洪水。

为首的是刘仁瞻。

盔甲上全是血,左肩的护甲被砍掉半边,露出里头的棉布里衬,也染红了。他看见李玉那柄还没擦干净的剑和满脸的血,愣了一息,然后扑通跪下。

“臣——臣罪该万死!”

“收声。”李玉翻身下马,腿一软,单手撑住马鞍才站稳。“告诉朕,城防还剩多少人。”

刘仁瞻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声音发颤:“新兵折了小半。老兵拢共不到八百。城防炮打废了三门,火药只剩二十桶。西南角楼塌了一截,宋军要是再冲一次——”

“他们不会再冲了。”李玉打断他,“至少今天不会。”

刘仁瞻怔怔地看着李玉。李玉的脸上血和泥混在一起,左眼角那道细微的疤痕在血污里反倒显出来了,像被指甲划过的一道白印。刘仁瞻忽然想起先帝在世时曾私下说过一句话:从嘉这孩子,骨子里有股不信命的倔劲。先帝说这话的时候,李玉还是个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个浑身浴血却不退一步的皇帝。

李玉没理会他的目光。他转过身,看着城外还在血战的骑兵和宋军。宋军的阵脚已经乱了,但还在撤。不是溃散的撤,是有序的,盾牌手殿后,弓箭手边走边射,督战队刀背砍着往回跑的逃兵。盾牌阵的缝隙里,能看见宋军后阵的旗号在往北移,速度不快,但很稳。

李玉眯了眯眼。

“宋军主帅是谁?”

“攻城的是曹彬。督后的是王仁赡。”

曹彬。这个名字李玉在穿越前翻过的史书里见过太多次。北宋开国第一名将,灭后蜀、平南唐、收吴越,战功赫赫,却能在杯酒释兵权后安然终老。史书上说他“性仁恕,不妄杀”,可眼前金陵城外这些尸体,哪一具不是他送来的?李玉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史书上的“仁将”,现在正和自己刀兵相见。历史这剧本,写的时候可真是不会脸红。

曹彬在采石矶吃了亏,这回竟还敢来。李玉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刃上的血顺着剑槽往下淌,渗进泥土里。

“刘仁瞻,你现在带六百人从东侧门绕出去,抄宋军右翼。别正面打,贴着城墙根走,用弓箭骚扰他们的盾牌手。记住——不要冲阵,射三轮就撤。宋军盾牌阵一旦转向,你的人必须退回城墙根下。”

“裴执安,带两百骑兵从西边绕,堵他们的退路——不是真堵,你就在西边那片林子外头晃,让他们看见你的旗就行。多举旗,人少旗多,把烟尘扬起来。”

“其余人跟朕出城门。正面迎上去。”

刘仁瞻急了:“官家,您腿上的伤——”

“腿没断就能走。”李玉拔出剑,剑尖指着城外那面“曹”字大旗。“宋军以为朕在淮河。朕就让他们看看——朕在哪。”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身边几个离得近的老兵都听见了。有个断了半截眉毛的老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他把手里的矛往地上一顿,闷声说了句:“官家都不怕,咱们怕个鸟。”

旁边的士卒没笑。他们绷着脸,握着刀,眼珠子盯着城外那面曹字旗。但他们握刀的手比刚才稳了。

李玉带头走出了城门。

城门外是碎石滩,铺路的石子被炮火炸得坑坑洼洼,积着血水,踩上去又黏又滑。李玉走在最前面,身后是刘仁瞻新整编的三百老兵、四百新兵,和刚下马的两百骑兵。他们的脚步声不齐,甲胄不全,有的新兵连头盔都没有,用布巾扎着头。有个新兵腿肚子在打颤,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一巴掌。

“怕啥?官家走在你前头。”

新兵咬着嘴唇,没吭声,脚下没停。

但他们在往前走。

宋军右翼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是刘仁瞻的弓箭手。箭矢从城墙根下斜飞过来,扎进宋军盾牌的缝隙里,盾牌阵晃了一下。紧接着西边林子里烟尘大起,裴执安的骑兵举着七八面旗在林间穿梭,打头的旗上绣着“唐”字。

金陵城头,有士卒眼尖,看见那面唐字旗在烟尘里忽隐忽现,忍不住喊了一声:“援军!是润州方向来的援军!”

其实那不是援军。那是裴执安带的两百人,举着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旗,在林子里反复跑圈。但城上的人不知道,宋军的督战官也不知道。他只看见西边烟尘滚滚,旗帜翻飞,喊杀声从林子里一阵阵传出来,像是有大队骑兵正在集结。

小主,

宋军督战官脸色变了:“金陵城内还有骑兵?不是说守军不到两千吗?”

没人回答他。

因为正前方李玉的剑举起来了。

那把剑举起来的时候,没有喊什么慷慨激昂的口号。李玉只是把剑举过头顶,然后用力往前一挥。这个动作,所有跟着他走出城门的士卒都看见了。剑锋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道银线。

“杀——”

不是一个人在喊。

是几百个人,是城楼上还在守城的士兵,是躺在城门洞里爬不起来的伤员,是秦淮河上摇橹的船娘,是金陵城里的每一个人。

杀声震天的一刹那,李玉忽然想起了穿越前在电脑屏幕上排兵布阵的那些夜晚。鼠标一点,千军万马就冲上去了。那时候他坐在椅子上,喝着咖啡,读着屏幕上敌军的兵力数据,觉得战争不过是一道计算题。现在他站在碎石滩上,剑在手里沉得像要把他整个人拽进地里,耳边是真实的喊杀声、惨叫声、骨骼碎裂声。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吸进肺里像是喝了一口铁锈汤。

原来战争不是计算题。战争是屠宰场。

这个念头只闪过了一瞬。下一瞬,他挥剑架住了一名宋军的长矛,剑刃顺着矛杆滑下去,削断了那人的手指。

宋军溃了。

溃线从右翼开始,像雪崩一样往中路蔓延。盾牌手转身就跑,弓箭手扔了弓,督战队砍了两个逃兵,第三刀还没落下去,身后已经全是南唐骑兵的马蹄声。

李玉追出了三里地。

三里地之后他勒住了马。腿上的伤已经裂开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把马蹬染得乌黑。他用剑鞘撑住地面,喘了几口气。身后跟来的士卒也停下来了,一个个弯着腰喘气,甲胄上挂着的碎肉和血沫往下滴。有个骑兵从马上滚下来,趴在路边干呕。

裴执安从前头折回来,脸上溅着血,但眼神很亮:“官家,前头宋军留有断后的六百人。”

“不追了。”李玉甩了甩剑上的血,“收兵。”

裴执安没动。李玉顺着他目光看去——三里地的追击路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和伤兵。有个宋兵被马蹄踩断了腿,抱着膝盖在碎石滩上嚎。嚎叫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又尖又惨。

“收兵。”李玉又说了一遍。“伤兵带回去,没咽气的也带回去。”

“宋军的伤兵也带?”

李玉看了裴执安一眼。这一眼的含义裴执安读懂了——他转身去传令,不再问第二句。

金陵城墙上有人在哭。

不是悲伤的哭,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压不住的嚎啕大哭。城门重新打开的那一刻,满城的百姓涌出来——有拄着拐杖的老翁,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儒衫的学子,有衣衫褴褛的摊贩。他们站在街道两侧,看着李玉骑马进来,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泥。

没人说话。

忽然有个小孩挣脱母亲的手,跑出来,仰头看着李玉。

“官家。您是官家吗。”

李玉翻身下马,蹲下来,和小孩平视。血从他额角淌下来,滴在小孩的鞋面上。

“是朕。”

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小孩的母亲扑上来,抱着孩子,扑通跪下,额头砸在石板上。

“官家万福——谢官家——谢官家——”

李玉扶住她的胳膊,没让她磕下去。

“起来。”他声音很低,“不用跪。”

但他身后已经跪了一地。

李玉站起来,腿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裴执安的肩膀,压低声音:“别让他们看见朕倒了。”

裴执安的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面不改色。

“臣在。”

伤兵营设在城隍庙里。

庙里的神像被搬到了角落,腾出来的空地上铺着稻草,躺满了人。空气里有股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烧酒和艾草的气味,又呛又黏。几个随军大夫在伤员之间穿来穿去,手里的绷带浸透了血,拧干一盆,又染红一盆。

李玉进去的时候没让人通报。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庙里昏暗的光线。靠墙角的草堆上,有人在小声地哼着什么——不是完整的曲调,是那种疼极了从牙缝里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哼哼。有个大夫正在给一个伤兵锯腿,锯条拉在骨头上,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声音。伤兵嘴里咬着木棍,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李玉没挪开目光。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断了胳膊的、胸口中箭的、脸上被火烧得看不出模样的。每张脸都很年轻。十五六岁,十七八岁。嘴唇上还没长胡子的年纪,就躺在稻草堆上,等着被人从阎王手里往回拽。

最靠里的稻草堆上,躺着一个年轻士兵,胸口扎着箭。箭已经被折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随军大夫不敢拔,怕拔出来血止不住。

士兵看见李玉,努力地把头偏过来,嘴唇动了动。

“陛……下……”

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纸糊的窗。

李玉走过去,蹲在稻草旁边。他看清了这士兵的脸——很年轻,约莫十六七岁,下巴上还没长胡子。嘴唇已经发白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滚下来,滴在稻草上。胸口的箭杆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在轻轻颤动,每颤一下,箭杆周围的纱布就洇出一小圈深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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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李玉问他。

“小……小麦。麦收的麦。”

麦收。李玉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名字不像是大名,更像小名,是爹娘在麦地里收庄稼的时候,顺便给孩子起的。他爹娘大概是农人,大概是算好了日子,盼着孩子生在麦收时节。也许那时候满地金黄的麦穗,他爹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站在田埂上,对坐月子的女人说,就叫麦收吧,今年麦子收成好。

“麦收。”李玉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指节僵硬,掌心的茧子还没长硬。是刚拿刀不久的手。李玉握紧了一点,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可他自己的手也是凉的,沾着血和汗,比麦收的手暖不了多少。

“你爹娘呢。”

“在家里……等小人回去……”

麦收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那种亮光不是回光返照,是人在最疼的时候忽然想起最想见的人,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一点力气。李玉见过这种眼神。穿越前在医院里,隔壁床的一个老爷子临走前也是这眼神,盯着门口,等他儿子来见最后一面。他没等到。

“他们会等到你的。”李玉说。

“陛下……”小麦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扯出一个不像笑的笑,“小人……没给南唐丢人……”

李玉没说话。

他把小麦的手贴在胸口上,让他摸到心跳。

“你听到了吗。”

小麦点了点头。他嘴张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也许是想问他爹娘还能不能收到抚恤银,也许是想说他还没娶媳妇,也许只是想说疼。但话没说完。李玉感觉握在掌心里的手忽然软了,不是松开的那种软,是那种刚还在和你较劲、忽然就没了力气的软法。像握着一把沙子,明明攥得紧紧的,它还是从指缝里漏下去了。

庙里有谁哭了一声,又硬憋回去了。

李玉低头看小麦的脸。眼睛还睁着,看向门口的方向,好像还在等人。等谁呢,等爹娘来收他的尸,等某个说过打完仗就嫁他的姑娘,等那个在村口老槐树下挥手送他参军的邻家小妹。李玉伸手把小青年那双眼睛阖上。阖上的时候,睫毛从他掌心里拉过,软软的,痒痒的,像活人。

“你是南唐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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