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隐患再起

江寄渔咽回想说的话,躬身退下。

暮色彻底沉了。星子一颗颗钻出天幕。蛙鸣重新响起来,比先前更急。

李玉伸手进袖口,摸到那枚冰凉的翡翠扳指。指腹在扳指内侧那行小字上摩挲——“明珠出海,商路长安”。现在这枚扳指当掉又赎回的计划,横生枝节。火器图纸泄漏的可能性,比宋国提前成军的威胁更大。

虞素问追上来。

“官家,如果真是铜炮——臣想加快试制。原定月底试射,现在……”

“最快什么时候?”

虞素问咬下唇。

“七天。”

“太慢。四天。”

虞素问眼睛瞪大了。四天意味着一日十二个时辰连轴转,所有安全检验压到最低。

“炮膛螺旋刻槽的精度呢?”

“不必追求精度。朕要的不是能打三百步的炮。朕要一尊能打响、能轰塌城墙、能让对面兵听见响声腿软的炮。精度可以慢慢打磨——威慑不能等。”

虞素问嘴唇动了动,没反驳。她意识到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这种语气,上回听见还是采石矶决战前夜。

“臣遵旨。”

李玉走了几步又停下。

“素问。这四天你住在科学院,哪儿也别去。朕会派禁军守在院外——不是监视,是保护。”

虞素问有些茫然。李玉没解释。他想到凤翔府那个被烧毁面容的暗桩。雁尾的身份怎么暴露的?是自己漏了痕迹,还是金陵这边有人递了名单?如果是后者,虞素问说不定已在汴梁的刺杀名单上。这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

回到宫城已近亥时。崇政殿里亮着灯,萧望津捧着文书候了大半个时辰。见李玉进殿,立刻起身。

“官家,科学院招募工匠的名单整理好了。共收录匠师一百七十三人。核心工匠七人直接参与炮管铸造和药室配比,外围工匠十六人负责木模铁件打磨。”

“查清来源了?”

“大部分来历清白。但有一个——”萧望津翻到第三页,“刘铁柱,二十六岁,润州人,原吴国金陵船场铁匠。采石矶战后随润州难民流入金陵,索价极低。虞素问当场考校,此人技艺出众,安排在铁件打磨房。”

李玉目光落在文书最后一栏。

“保人写的谁?”

“无人保举。按规矩新募工匠须有金陵本地户籍或匠户作保。刘铁柱声称证件渡江时遗失,润州船场已毁,无法核实。虞素问惜才,破例收录。”

“查了吗?”

“查了。润州船场确有铁匠刘铁柱,但去年腊月得破伤风死了。有坟有碑。”

李玉合上文书搁在案头。

“现在科学院里这个,什么时候盯上的?”

“前天。新火器试制后,刘铁柱三次放工后滞留,称要研究图纸改进工艺。前天夜里巡夜老兵发现,他蹲在炮管存放处墙角,用铜针往一根报废炮管内壁上戳——像在测量刻槽深度。”

李玉手指在案桌上无意识敲了两下。

“人还在科学院?”

“在。裴执安派了三人暗中盯着。臣没敢轻动,等官家示下。”

李玉点头。萧望津做事分寸越来越好了。采石矶那一仗,磨掉的不只是石敢当的傲气。

“先别动。让他继续量。不但让他量,还要给他看新东西。”

萧望津怔住。

“明天,让虞素问把三号炮图纸放桌上故意被他瞥见。图纸画真结构——弹药填充方式、引信布置方式、点火孔位置,全画上去。”

萧望津脸色变了。

“官家,若泄出去——”

“朕不怕他泄。朕怕他泄得不够快。”李玉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汴梁城西,“龙卫军现在最缺什么?”

萧望津想了想。

“火器图纸和核心工艺。雁尾情报说他们在摸索阶段,离列装至少差两三个月。若刘铁柱这时把图纸送出去……”

“赵匡胤会很高兴。然后按图纸结构批量铸造。图纸是真的,结构是真的。唯一的问题是——”李玉顿了顿,“引信石。”

萧望津眼睛亮了。

“图纸上的引信布置方式,须用一种特质引信石。这石头只有金陵城外紫金山一处矿洞出产。赵匡胤按图纸造炮,造到引信这一步发现缺最关键的东西。要么派人来偷矿,要么用普通硝石替代。”李玉转身,“偷矿,朕等着。替代——普通硝石燃速比紫金山引信石快半息。半息,炮手还没退开,炮弹就在膛里炸了。”

殿里安静下来。夜风从窗缝挤进来,烛火摇了摇。萧望津听见自己心跳声咚咚撞着肋骨。从收到龙卫军密报到此刻不到两个时辰,李玉已完成情报分析、弱点锁定、反间设计、饵料制作、陷阱布置整套链条。

“臣这就去办。”

“等等。还有件事。招募令最后一行再加一句——‘凡旧伤致残、无力务农或操练者,科学院一律收录,按其所长分配杂役或守库之职’。”

萧望津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

“官家要安置采石矶退下的伤残老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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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安置,是用。这些人上过战场见过血,知道什么是敌人。守夜盘查防奸——比寻常衙役好用一万倍。告诉他们,科学院这一百多个工匠是南唐最值钱的脑袋,他们的脑袋就是科学院的大门。”

萧望津深深作了一揖。

“臣代那些战死弟兄,谢陛下。”

萧望津退出殿门。近溪想进来续茶,被李玉抬手止住。殿里只剩烛花爆出的哔剥声。李玉重新展开绢帛,从头到尾又看一遍。

这次他注意到一处细节。绢帛末尾戛然而止那句话,墨迹在最后几个字上突然洇开,像写到一半笔被硬生生夺走。雁尾临终前最后几息在写什么?龙卫军成军南下只是常规军情,值得拼死传出吗?除非他看到的不仅是龙卫军营地。

李玉把绢帛凑到烛火边侧光细看。

洇开的墨迹下,有一行被指甲刮掉的旧字。绢帛表面几道浅浅抓痕,残留墨粉嵌在断丝里忽明忽暗,连不成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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