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金陵城南的试验田边上,江寄渔还蹲在田埂上没走。
记录册摊在膝盖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咬着笔杆,盯着第三号田块的数据皱眉——分蘖比预想慢了三天。在农事上,三天就是半成收成的差距。
“江大人。”
他抬起头。张伟站在田埂下,站姿绷得很紧。
“官家呢?”
江寄渔往东边指了指。李玉站在试验田尽头那棵歪脖子柳树下,正跟虞素问说什么。虞素问蹲在地上摆弄稻秧,发梢沾了泥点子,仰头回话时手势很快。
张伟大步走过去。
暮色浓了。秦淮河方向吹来的风带着水腥气,混着新翻泥土的腥味。李玉听见脚步声,转过身。
“官家。”张伟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蜡封竹筒,“江北急报。”
李玉捏碎蜡封,抽出一截绢帛。暮色太暗,他凑到眼前才勉强看清。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虞素问察觉气氛不对,放下稻秧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李玉看完最后一个字,把绢帛攥在手里。
“念。”
张伟展开绢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逐字念出声。
“……九月初八,赵匡胤密调陈州、许州、蔡州三地厢军精锐两万三千人,昼伏夜出,分批开赴汴梁城西六十里处。该处旧禁军营地七月征调民夫三千人修缮。九月十五,营地外围三里列为禁地。九月二十,首批粮草辎重运抵,约够五万人三月之需。”
张伟声音顿了顿。
“九月二十八,营地内传出巨响三次,声若霹雳,地面震动。附近村民称,当晚见火光冲起持续约一炷香。次日禁军进村收走所有目睹村民户籍,勒令搬迁。”
柳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十月初三,营地定名‘龙卫军’,编制五万,设左右两厢。统领刘廷让,副统领李继隆,皆赵匡胤心腹宿将。李继隆年初曾赴凤翔查勘新式火器试制。凤翔府工匠坊自三月起日夜赶工,所耗铜铁远超往年。”
“龙卫军。”
李玉重复这三个字,语调像在品一枚棋子的分量。
张伟念到最后一段。
“十月初十,营地外发现疑似南唐商人尸体一具,面部烧毁。怀中有半块残帛,上写‘火器形制已得,速送金陵’——此为裴执安安排的最后一名暗桩,代号‘雁尾’。”
绢帛末行用朱砂写的。
“龙卫军预计十二月底成军,正月开拔南下。若不能在其成军前获取新式火器形制并制定对策,来年春水涨时——”
戛然而止。
张伟把绢帛翻过来,背面空无一字。
“就这么多。”张伟声音发涩,“雁尾殉国前只来得及传出这些。裴执安已在安排补位,但龙卫军营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很难再摸进去。”
李玉把绢帛塞进袖口。袖口里还有沈万斛那枚翡翠扳指,绢帛边角蹭过扳指,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虞素问开口了。
“官家,那个巨响。”
李玉转过头看她。虞素问咬着下唇,手指在空中虚画几条线。
“巨响三次,地面震动,有火光。”她语速很快,“如果是单纯堆积黑火药,一次就够了。连续三次——说明他们在试制能反复击发的火器。铜铁消耗量大,凤翔府年初就加大产量……官家,赵匡胤可能在制造铜炮。”
空气凝住了。张伟脸色变了。
李玉很平静。
“比朕的快?”
虞素问用力摇头。
“不可能。科学院试制的铜炮,炮膛内壁采用螺旋刻槽,弹丸出膛带旋转,射程精度远超滑膛。这是官家给的图纸思路——赵匡胤就算拿到火药配方,想不到这个。”
她没说下去。除非有人把图纸也送出去了。
李玉望向沉入暮色的试验田。远处村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歪歪斜斜排成一串。
“除非有人,把朕科学院的底细,也卖给了汴梁。”
语气很淡。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张伟后背绷如弓弦。
“官家,臣即刻去查——”
“不用查。查就是打草惊蛇。雁尾刚死,朕不想再死一个。”
李玉转身往回走,踩在田埂湿泥上,一步一个坑。
“张伟。”
“末将在。”
“明天一早,让萧望津把科学院所有参与新式火器研制的工匠名单送来。最原始那份。每一个经手人,何时入院,谁介绍,家在何处,家里几口人。查清楚。”
“是。”
“另外,让裴执安把芜湖贪腐案扣下的那几个漕运吏目口供重筛一遍。有个叫刘安的交代过——有人在事发前三个月,频繁往来金陵汴梁之间,用药材商身份。”
张伟一愣。
“官家怀疑芜湖那批失踪的桐油铁料——”
“桐油一万二千贯,铁料八千贯。造火器最缺这两样。”
张伟后背渗出冷汗。
江寄渔这时才从田埂那头跑过来,看见两人表情,在几步外站住,没敢靠近。李玉对他招招手。
“占城稻的事,明天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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