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隐患再起

李玉盯了很久。雁尾在生命最后一刻用指甲刮掉刚写下的最关键一句,重新盖上行无关紧要的军情——保全了情报加密性,也把那句秘密永远埋进指甲缝里。是什么秘密值得用命去刮掉?不是龙卫军,不是火器,不是南下时间。这些已足够致命。

雁尾看见了某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龙卫军营地的人。一个金陵这边的人。

李玉把绢帛卷好塞回蜡封竹筒。没叫张伟,没传裴执安。有些猜测在没有证据前,连最亲近的人都不能说。

翌日清晨金陵起了雾。秦淮河水汽漫过城墙,灌进每一条巷子。城南船坞斧凿声穿透雾气,一下接一下。周驼子拆完第三艘旧楼船底板,木料整齐码在栈道上。孙老汉站在船台眯眼校直一截新刨的龙骨料。

“孙叔。”雾气里走出个三十来岁汉子,短褐麻鞋,左臂衣袖空荡荡掖在腰带上。他姓武,单名一个“安”字,采石矶碎旗滩上捡回的命,曾是石敢当麾下斥候,箭伤穿透左肩胛。

“老武。”孙老汉放下龙骨,“今儿来得早。”

“科学院那边招工,俺想去试试。”武安独手在衣襟上蹭蹭,“招募令上写,旧伤致残者按所长分配杂役或守库。俺当斥候十几年,夜里听脚步辨人,三里外能分出是马是骡——守库这活儿,俺干得。”

孙老汉看着他空洞的左袖管,嘴唇动了动。

“你这伤,娃儿不知道吧?”

武安摇头。

“俺媳妇说入土前别告诉她。等她长大了嫁个好人家再告诉她——爹当年在采石矶,跟着官家,没给石将军丢脸。”他咧嘴笑了一下,“她去科学院门口看招募令,指着最后一行字念了三遍,说‘爹,这个你够格’。”

孙老汉把头转开,望向雾笼的秦淮河。

“去吧。船坞不缺你一个守夜的。”

武安转身往科学院走,步子里很稳。雾气吞掉他大半个身子,只剩那截空袖管在风里晃,像面没挂起来的旗。

金陵城醒了。坊门打开,货郎挑担沿街叫卖。秦淮河上画舫收了纱灯,换了早班货船。载木料的、载石灰的、载粮食的,一艘艘穿过水雾,船帮擦过桥墩发出闷闷摩擦声。南唐活过来了。采石矶战后不到半个月,金陵恢复了战前七成活力。

但李玉知道这种“活过来”有多脆弱。科学院那根报废炮管内壁上,一枚铜针戳出的刻度,随时可能把一切重新拖回战火。赵匡胤不会等李玉把所有牌码齐才翻桌。他会抢在牌堆叠好前一巴掌拍下去。

李玉在崇政殿待了整上午。近溪送了两回茶都凉了,李玉没碰。正午时分雾气散了,殿外光线从雕花窗棂打进殿内,地砖上烙下格子状光斑。有人在外说话,语气很急。

“近溪公公,臣有急事——”

“裴将军,官家今儿——裴将军!”

殿门被推开。裴执安大步走进来,黑色短褐沾着泥点,靴底有草屑。脸上表情依然平稳,但右手拇指食指在反复摩擦。这个习惯动作只在极度紧绷时才出现。

“说。”

裴执安单膝跪地,取出油纸包,边角有烧焦痕迹,隐隐能闻见血腥味。

李玉拆开。密信只有三行。第一行是地名——“汴梁城西六十里,龙卫军。”第二行是数字——“十一月初三,营帐数量一夜暴增三百。”第三行很短,像一句遗言。

“赵匡胤已亲自抵达营地。”

殿里光斑从李玉脚边移到案几腿上。太阳西移了三寸。李玉把密信折好放进袖口,触到的不止翡翠扳指的冰凉,还有上回那截绢帛残留的刮痕。

“传萧望津。”

一炷香工夫,萧望津进殿。

“龙卫军成军日期原定十二月?”李玉问。

“是。雁尾情报十二月底成军,正月开拔。”

“现在不是了。赵匡胤亲自抵达营地——不是视察,是督战。成军日期会大幅提前,提前到十一月底甚至十一月中。”

萧望津展开密信读完,脸色铁青。

小主,

“刘铁柱那条线——立刻启动。”李玉说,“今天下午让虞素问把三号炮图纸‘无意间’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明早之前,朕要清楚他如何把情报递出金陵。”

“是。”

“派人连夜去紫金山矿洞,提三百斤引信石进宫分三处密存。矿洞只许出矿不许进人。所有矿工集中居住统一盘查。”李玉转向裴执安,“你的暗桩在京畿路十二驿全有眼线。最快几日能压到汴梁城西的消息传递链上?”

裴执安拇指食指摩擦频率慢了半拍。

“三日。”

“朕要两日。”

“两日。臣调燕山驿那组人临时南移。”

“全部压上去。朕要你的人在十日之内,把汴梁到金陵沿途所有驿站、码头、关卡的兵力调动规律摸清。哪处换岗间隙最长,哪处盘查最松懈,哪处夜里只留一名老卒——画出地图标上时间。给朕一条能从金陵直插汴梁西大营的行军线路。”

殿里安静了。萧望津和裴执安同时抬头,看李玉的眼神变了。

“官家,”萧望津声音发涩,“您不会是想……”

“朕不想打,但赵匡胤已经在打了。”李玉走到舆图前,背对两人,“如果他真敢在十二月前提前南下,朕不会在采石矶等他,不会在金陵等他,不会在任何一座南唐城下等他。朕会在他动手之前,把他的牌桌掀翻。”

这话很轻,像在说寻常政务。

萧望津盯着李玉的背影,忽然想起周砚舟说过的话——李玉不是暴君不是昏君,但有一种让旧时代所有习惯都感到不安的特质:他不按规则出牌,却对规则每一个漏洞了如指掌。当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忙于战后重建、安抚民生时,他已把目光投过长江,投向汴梁城外那个正在紧张操练的营地。

“去办。”李玉转过身。阳光从雕花窗棂打进来,半边脸发白,另半边留在阴影里。嘴角是平的,眼底有光,很亮。那是采石矶决战前夜刘仁瞻见过的那种亮。

萧望津躬身。

“臣遵旨。”

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等等。”

萧望津回头。李玉从袖口掏出那枚翡翠扳指,在掌心看了片刻。

“送还给沈万斛。就说,明珠出海的日子不会太久。”

萧望津接过扳指,深深看了李玉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殿外光涌进来,他的影子拖在青砖地面上,像一道剑刃。裴执安也跟着退下,靴底草屑留下几道极淡的绿痕。

李玉重新坐下。龙卫军、铜炮、雁尾、刘铁柱,所有线索在脑中交织成网。赵匡胤用兵偏爱钳形攻势——正面吸引注意,侧后撕开缺口。龙卫军如果是正面主攻——侧后呢?

手指在案桌上敲了敲。天黑了,崇政殿里的烛火烧了一整夜。近溪送了三次热茶,每次进去看见的都是同一幅画面——李玉坐在案后,舆图摊开,手指点在扬州和润州之间那片空白地带。

那个方向,是吴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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