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抬起头:“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沈万斛愣住。“臣是南唐子民——”
“不要说场面话。朕问你真话。”
沈万斛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眼里的精明算计不见了。“臣七岁那年,淮南大疫。臣爹把家里最后一把黄连煎水给臣灌下去。臣娘的份不够,爹把自己那份让给娘。臣活下来了,爹死了,娘也死了。”声音很轻,“爹死前说,阎王爷不收有钱人,也不收乞丐。他收的是没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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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安静很久。
“朕知道了。这批药到了,朕亲自盯着发。”
第四天,江寄渔第一封快马奏报到了。纸上沾着泥点和汗渍。
“秣陵镇,染病者一百四十七人,已死五十二人。能自己起身喝药的不足六十。”
“陶吴镇,染病者八十九人,死三十一人。刘家村全族四十三口,染病三十九人,死二十七人。余者弃村而逃。”
“禄口镇疫情较轻,但大夫跑了。臣到时,镇民砸开医馆抢药渣。”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端正了些:“臣至洪蓝镇,遇一老人年七十余,子、媳、孙皆死于疫。问其为何不逃,曰:逃到哪里都是死,不如死在自家床上。臣默然良久,无以对。”
“臣斗胆讨一句话。五县民心已乱,百姓视官府如仇雠。石臼镇外一孕妇被拦三日不得出,昨夜流产,今晨血尽而死。臣不知此令是对是错,只知若再封锁不见好转,民怨恐化为民变。”
李玉把奏报放下。
“传旨。朕明日亲自去江宁。”
韩熙载推门进来,跪地磕了三个响头:“陛下,疫区凶险,天子不可轻入——”
“韩卿,”李玉打断他,“朕待在金陵,疫就不传了?还是朕的命比那老人金贵?”
韩熙载嘴唇发抖,眼神忽然变得很亮。“臣遵旨。”
第二天清晨,三辆马车出金陵城南门。一辆载李玉,一辆载韩熙载和两名太医,一辆载药材。侍卫二十人,裴执安骑马跟在车旁。
官道上的茶摊收了,货郎担没了。空气里是烧艾草和药汤的苦涩味。路边稻田黄了,没人收,稻穗倒在水里发霉。一头水牛站在田中间,绳子断了,哞叫一声。
秣陵镇外设着竹竿路障,七八个蒙面巾的兵卒拦路。裴执安亮出令牌:“陛下亲临。让路。”
什长模样的年轻人跪下去,声音发颤。李玉下了马车:“秣陵镇现在什么情况。”
“昨天又死七个。太医在祠堂灌药,但药不够。活着的人被圈在坊里,门楣绑白布条。镇北常平仓开了,镇南两坊没分到粥,把里正腿打折了。”
李玉抬脚往里走。韩熙载喊了声陛下,李玉没停。裴执安跟上去,手按刀柄。
街道很窄,石板路积着发绿的水。铺子全关着,贴满符纸钟馗像。白布条在风里飘,像招魂幡。
街角一个老婆子蹲在门槛上,怀里抱个襁褓。看见龙袍,猛地站起来:“是官家的吗!是来送药的吗!我孙子烧了三天了!”
襁褓里的婴儿满脸通红,嘴唇发紫,喘气像拉风箱。
“太医。就在这里治。朕看着。”
太医跪地翻出药材。老婆子颤颤巍巍跑进里屋烧水,水瓢碰着缸沿哐当哐当响。
镇中央祠堂,地上铺满草席,躺着几十个病人。呻吟声、哭声,药味和呕吐物酸臭味混在一起。两个太医在席间穿梭,官袍沾满药汁污渍。
一个年轻人看见龙袍,挣扎着爬起跪下:“陛下!救救我娘!”
旁边草席上的老妇面色如土,嘴唇翕动,说不出话了。李玉弯腰把手放在年轻人肩上:“太医马上过来。”
年轻人眼泪往下淌:“我娘说,不用怕,陛下不是那种人。她没见过您,但她说,不用怕。”
李玉的手僵了一瞬,然后直起腰:“这个老妇,先治。”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未必救得回来。但皇帝在这里,皇帝说了先治,那就先治。
韩熙载站在祠堂外,望着李玉的背影,想起先帝。先帝也下过疫区,只在镇外站了盏茶工夫,施粥发药就走了。而眼前这个人,真的走了进去。
从秣陵镇出来,又去陶吴镇。更惨。死人堆在镇外空地上盖着草席,野狗在附近转。一个妇人跪在尸堆旁抱着个孩子尸体,不哭不说话。裴执安的脚步慢了,手按刀柄,指节慢慢收紧。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任何表情。
李玉看着那堆尸体,沉默很久。
“所有死者今日之内火化。骨灰按名字装坛,还给家人。没有家人的,官府立碑。”
韩熙载低声说人手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