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李玉把裴执安送来的庐州谍报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来,纸边卷起,化成一撮灰。然后他翻开户部折子——江宁府三县报疫,死了七十多人。
窗外打更声传来,四更天。李玉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凉得他一激灵。淮河水的腥潮味涌进殿里。
他转身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一行字:“速查疫区范围、染病人数、缺药情况。明日午时前回报。”
第二天辰时刚过,吴守诚就跪在了澄心堂里,脸色发白。
“陛下,”他声音发干,“不止三县。江宁、溧水、句容、溧阳、江浦,全有了。染病的村庄已过二十个,染病者过千,死者一百八十三人。”
李玉的手指在案上停住。
吴守诚展开一卷简易地图,红圈画在江宁以南、溧水以北的丘陵地带,秦淮河上游支流两岸。水网密,人烟稠,疫病顺着水道传得比骑马还快。
“缺什么。”李玉问。
“什么都缺。药材、大夫、抬尸的人。溧水知县封了三个镇子的路,但有人趁夜翻山跑,把病带到隔壁镇。”
“哪三个镇?”
“石臼镇、乌山镇、洪蓝镇。”
李玉起身走到江淮舆图前。这三个镇子卡在秦淮河上游两条支流交汇处,往南是溧水,往东句容,往西当涂。疫病从这里散开,江南东路全得遭殃。
“传韩熙载。”
韩熙载进殿时看见吴守诚跪在地上,又看见那幅舆图,脚下顿了顿。李玉直接开口:“你做三件事。第一,从太医院抽八名太医,金陵各医馆征十二名坐堂大夫,编四队,分赴四县,今日出发。第二,开常平仓调五百石药材——板蓝根、黄连、金银花、连翘,不够就去市面上买,用国库的钱。第三,给江寄渔手诏,让他沿秦淮河往上查,把沿途染病村子、人数、缺的东西全记下来,快马送回。”
韩熙载沉默片刻:“陛下,封锁——”
“封锁朕自己下诏。你现在去办。”
韩熙载躬身退出。吴守诚还跪着,李玉看他一眼:“你也去。算常平仓药材储量,不够找沈万斛买。不要管价,先买够。”
吴守诚磕头爬起来,走到殿门口又站住:“陛下,百姓都在往外逃。封路令下去,怕是有人抗命。”
“朕知道。”
殿里只剩李玉一个人。他盯着舆图上那些红圈,想起前世读过的一段史料:建隆四年秋,江南大疫,死者枕藉。就一行字。但现在这些不是字,是人。种田的,纺布的,撑船的。
周娥皇进来时,他还站在舆图前。她把一碗莲子羹放在案上。
“陛下,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江南闹疫了。”
“严重吗?”
“已经死了一百八十多人。接下来还会更多。”
周娥皇的手攥了下袖口。“妾身想请旨。后宫妃嫔、宫女、太监,凡愿意的,捐私房钱帛购药。妾身带头捐。”
李玉看着她。她语气很平,像是已做好了决定,只通知他。
“好。你去办。”
“谢陛下。”
她转身要走,李玉叫住她:“娥皇。这病靠接触传染,后宫人多,你自己小心。”她点点头,退了出去。
莲子羹一口没喝,凉了,结了一层薄膜。
当天下午,诏书发出。五条:其一,疫区五县封路,染疫就地隔离;其二,太医与民间医馆已出发,拨银一万五千两购药;其三,各县开常平仓,免费发防疫药汤;其四,死者就地火化,骨灰由官府收殓,疫后安葬;其五,哄抬药价者杖八十、流三千里。
末尾,李玉亲笔加了句:“朕将与江南百姓共渡此劫。”韩熙载原本拟的是“着令有司从速妥办”,李玉提笔划掉。韩熙载看着那句话,没说什么。
诏书发出的第二天,金陵药铺开始涨价。板蓝根从八十文涨到三百文,黄连从五百文涨到一千八百文。吴守诚带人挨家挨户砸钱买,买到第三天,药铺空了。
沈万斛那天下午进宫。脸上没有往常圆滑的笑,从袖子里抽出张纸。
“陛下,臣在江北有七家药铺旧交,存货约三百石。臣已付定金,货三日内到金陵。价钱比市面上便宜三成。”
李玉接过名单。蝇头小字密密麻麻。
“你的本钱。”
“臣不说本钱的事。”沈万斛笑容很浅,“只求一件——这批药到了,由官府统一发,不要经下面药铺。疫情越重,药贩子越黑。穷人买不起药,只能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