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江宁府两百驻军来。告诉他们,这不是打仗,是做人该做的事。怕染病就多穿几层布,用布巾蒙口鼻。”李玉转身又看了眼那妇人,“她的孩子,先火化。骨灰坛,朕亲自送到她手上。”
那天晚上李玉没回金陵,住在秣陵镇外帐篷里,和一队医士核对次日防疫计划。风从帐篷缝灌进来,冷得刺骨。
裴执安掀帘进来,拿着江寄渔的奏报:“洪蓝镇封锁线昨夜被冲破。猎户张老六带二十多人翻山跑了,打伤三个哨兵。已逃入溧阳,溧阳永和乡发现两例发热。”
李玉合上奏报:“隔开那些人,该用药用药。找到张老六,不要抓,让他当义兵队长,动员猎户搜山找发热的人。给钱给粮。”
裴执安看着他。
“他知道山路,有号召力,现在怕被追责。给他活路,他会干得比谁都卖力。”李玉的声音很淡,“对付疫情和军情一样,硬堵不如疏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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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到第五天,疫情慢了下来。新发病例从每天五六十降到三十几。江寄渔的奏报从恐慌变成疲惫,再变成沉默的坚韧。
“石臼镇已连续两日无新发病例。”
“乌山镇防疫汤发放到位。”
“洪蓝镇封锁线重建,张老六带猎户队巡山。”
“秣陵镇祠堂染病者减至三十七人,首批康复者七人已回家。”
李玉在最后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横线,站起来走出帐篷。
清晨的秣陵镇,石板路冲洗过了,积水的坑洒了石灰。几间铺子开了门,一个卖豆腐的老汉推着独轮车吱吱扭扭走在街上,豆腐还冒热气。
老汉看见李玉,停下车,撩围裙擦了手,从车上拿起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双手捧过来。
“您是宫里来的吧?这七天来头一锅豆腐,我想把这第一块送给您。要不是您来,我这摊子怕再也开不起来了。”
李玉接过荷叶包。豆腐的颤透过荷叶传到指腹上。他没说朕,说了句:“多谢你。”
老汉咧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笑得不好看,但真。
“该说谢的是我们。秣陵镇活着的都欠您一条命。”
李玉蹲下来与老汉平视。“老丈,你错了。不是你们欠朕,是朕欠你们。朝廷收你们的赋税,吃你们的粮食,用你们织的布做军衣。疫病来了,朝廷差点没来得及救你们。太医不尽心吗?是朕的人来得太迟。”
老汉张着嘴,眼眶红了。
镇民围拢过来。李玉站起,提高声音:“朕不是在认错。朕要你们记住一句话——南唐江山不是朕一个人的,是推豆腐的、种田的、织布的、撑船的。朕在金陵城里坐得再稳,只要你们的命没保住,江山就稳不住。疫病还没结束,还会有人倒下。但朕不会走。药会一直送到最后一个人退烧为止。”
街上安静了。然后老汉先跪下去,额头抵着石板。然后是女人、年轻人、老人,一个接一个跪下,像稻田的穗被风吹倒。
李玉没有扶任何人。他站了很久,转身对韩熙载低声说:“继续查庐州那边假身份。疫情打的是民心,北面那帮人打的是命。这两条线,一条不能松。”
韩熙载压低声音:“国库怕是更空了。泗州军情——”
“先救活人。活着的人救下来,南唐就有兵可征、有税可收、有仗可打。人死光了,什么都没了。”李玉走了几步又停下,“还有,猎户张老六,疫情后给他个正经差事。让地方上知道,帮过忙的,朕记得住。”
疫病最终被控制住了。六个重灾镇,染病两千四百余人,死者止于四百一十三人。这个数字比史书那场大疫少死了多少,李玉不知道。
那个抱着孩子尸体的妇人,他后来去送了骨灰坛。青瓷坛,封口压着官府封印。妇人接过坛子抱在怀里,没有哭,也没有谢恩。
李玉就站在土墙根下,阳光从肩头落下来,影子罩在她脚边。他站了半炷香。
离开陶吴镇那天,他站在那片火化场旧址上。空地还留着焦黑痕迹,空气里飘着炭灰气。远处河滩长出了几丛新绿的野草。
周娥皇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风吹起她的裙角。
“陛下,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玉摇了摇头。“朕只是做了来得及做的事。来不及做的,更多。”
她伸出手,覆在他握拢的手背上,掌心凉凉的,没有用力。
李玉的手慢慢松开了。
这时一骑快马从镇口奔出,裴执安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到极低:
“陛下。庐州那边有消息了。那个骑灰马的人今早回了金陵。接他的人,是周福的人。”
李玉眼里那点倦意一瞬间收拢。他把手从周娥皇指尖间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秣陵镇的废墟。
“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