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内鬼

“你怎么知道?”

“我偷看到的。”周女英有点心虚地揪着裙角,“那天大家都在前厅吃月饼,我一个人跑出去玩,钻到假山后面。假山有个洞,洞里有扇小门,门缝里透光。我凑过去看,看到一个小房间里,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裳,桌上摆着笔墨,在写什么东西。”

“那人看见你了吗?”

“没有。我马上就跑了。”周女英眨了眨眼,“姐夫,那人是不是王伯伯的朋友?”

“可能是。”李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女英,这件事别告诉别人,连你姐姐也别说。”

“为什么?”

“因为王伯伯说不定想给那个朋友一个惊喜。”李玉弯下腰,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你要是说出去了,惊喜就没了。”

周女英用力点头,眼睛里闪过一抹得意的光:“我嘴巴最严了!”

李玉转过身,往澄心堂方向走。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但袖子里,手指已经攥紧了。假山。暗道。黑衣裳。笔墨。每一桩都像是拼图碎片,嵌进他脑子里那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里。

如果王朴府上藏着的是宋国的密探,那王朴就不是“跟赵普有往来”这么简单了。王朴是在经营一个情报站。那个情报站不仅送情报出去,还能接收指令进来。

那这次李玉设下的假情报局,王朴一定会把饵吞下去。

回到澄心堂,李玉叫来冯玉恩。

“去兵部问问,今早韩相公送过去的那封存档文书,走完签收流程了吗。”

冯玉恩应了一声,退出去。盏茶工夫就回来了,躬着身回话:“回陛下,兵部主事已经签收了,文书已录入今日档册,编号是‘兵存三百一十七号’。按规矩,明日午后会抄送政事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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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事堂的曹掾是谁签收?”

“按排班,明日当值的是吏员赵六福。”

李玉点了点头,挥手让冯玉恩退下。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封信。

这封信写得比第一封更细。

信里提到,南唐将在江州大营秘密囤积新式火药,数量写的是“三万斤”。火药由虞素问的工坊生产,分三批走水路运抵江州,第一批十月初五出发,第二批十月十二出发,第三批十月十九出发。运输路线写得很详细——从金陵城北的漕运码头装船,沿长江南岸往下游走,在江州城西的军仓卸货。

这支船队,李玉编得滴水不漏。连押运官的姓名都编好了——写的是石敢当麾下某位校尉的名字,那校尉确实存在,此刻正在十里坡训练新军,压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写进了一封假信里。

李玉把信封好,用朱笔在背面写上“机密”两个字,然后叫来冯玉恩。

“这封信,亲自送到政事堂。告诉当值的曹掾,这是陛下密令,只准尚书级别的大臣传阅,阅后即焚。”

“是。”

冯玉恩接过信,退出去。李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里,手指在桌沿敲了最后一下。

饵放出去了。第二只钩子,比第一只更尖利。

接下来的几天,李玉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在御花园里散步。他甚至让周女英又去找王朴府上的假山,看有没有再见到那个黑衣人。周女英去了两次,回来都说洞口锁了,进不去。

第五天,萧望津从江州回来了。

他带回的消息比李玉预想的更糟——江州铁炉镇的军械作坊虽然端掉了,但查获的账册显示,过去三年里至少有二十万斤铁料从江州运往金陵,再从金陵转运北上。这些铁料足够打造一万两千套步兵甲胄,或者三万把横刀。

“铁料的下游买家,臣查到了三家。一家在汴梁,两家在宋国的颍州。”萧望津站在澄心堂里,袍角还沾着路上的泥,“但中间在金陵转运时,走的是礼部批的‘祭器运输’免检公函。”

“礼部?”李玉的眼神一凝,“谁批的?”

“礼部主客司郎中郑明远。”萧望津说,“臣查过存档,郑明远三年内一共批了十一张免检函,每张都写着‘祭器’,但运的货从来没到过太庙。”

李玉沉默了很久。

郑明远是王朴的直属下属。礼部主客司管的是邦交礼仪和使节接待,批免检函确实在它的职权范围内。但十一张免检函,连续三年,全部以“祭器”为名——这不是一个人的贪渎,这是整条线上的配合。

“郑明远本人呢?”

“在金陵,尚不知情。”萧望津说,“臣没惊动他。”

“好。”李玉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圈,“先不要动郑明远。明日政事堂会收到朕的第二封密信,信里写了新式火药的运输路线和日期。传阅范围控制在尚书级别——六部尚书,加上政事堂的三位参知政事,再加韩熙载。不超过十二个人。”

“陛下想看看,这十二个人里,谁会把手伸进礼部,让郑明远批免检函?”

“不是看看。”李玉站住,转过身,“朕是给他铺路。从金陵往江州运火药,走水路,要经过三处漕运卡口。每一处都需要相应的免检批文。朕在信里故意没写免检的事,就看他——会不会自己去找郑明远。”

萧望津不说话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澄心堂里的炉火烧得很旺,但那股子寒意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他意识到,李玉布下的这盘棋,从头到尾都不是在“查”内鬼。李玉是在“养”内鬼——给他足够多的饵,给他足够宽的通道,让他自己游进来。

等内鬼把所有饵都吞下去了,钩子才会从喉咙里翻出来。

第八天,宋国那边有了动静。

韩熙载急匆匆走进澄心堂,手里攥着一份军报。他的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白线。

“陛下,泗州前线急报。宋军在泗州城外加强了防御,新增了两道拒马和一座箭楼,驻军增加了大约三千人。宋军的粮草车队也提前开拔,预计五日内就能完成泗州粮囤的补给。”

李玉接过军报,扫了一眼。军报是泗州守将写来的,笔迹仓促,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紧张。守将说宋军的调动很突然,前一天还在正常巡逻,第二天天没亮就开始修筑工事,像是在抢时间。

“宋军的布防重点是哪里?”李玉问。

“泗州城北的渡口。”韩熙载指着军报上的附图,“渡口两侧都增派了弓弩手,江面上加了巡逻船。守将说,宋军似乎正在防备南唐从江面上发起攻击。”

李玉放下军报,靠在椅背上。

渡口。江面。水师。

宋军防的是水师从江州沿江而下,进攻泗州。

这正是李玉那封假信里写的内容。

“那封信起作用了。”李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宋军在泗州加强防御,说明他们收到了情报——南唐水师将在十一月初从江州出发,沿江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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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说明,内鬼确实看到了那封信。”韩熙载说。

“不止看到了。”李玉站起来,走到挂着南唐全图的那面墙前,“他还把信里的内容原封不动地送了出去。宋军的反应太快了——从金陵到泗州,情报传递至少要一天。从泗州到汴梁,赵匡胤下决策,再传回泗州,调兵布防,整个过程只用了八天。这说明内鬼送情报的通道非常顺畅,几乎没有延迟。”

韩熙载倒抽了一口凉气。

内鬼的情报通道越顺畅,说明他在朝中的地位越高,能调动的资源越多。

“陛下打算怎么收网?”

“还没到时候。”李玉的手指在泗州的位置上轻轻一点,“宋军现在防的是江州方向。但朕真正要打的,是泗州。风向还没变,等朕的第二封信送到宋国那边,看看赵匡胤会怎么调兵。如果赵匡胤的兵力调动,跟第二封信的内容完全吻合——”

“那就能锁定内鬼的身份了。”韩熙载说。

“不。”李玉转过身,“那就能确定,内鬼不止一个。”

韩熙载愣住了。

“第一封信的传阅范围,是五品以上所有官员,大约三十人。第二封信的传阅范围,是尚书级别大臣,不超过十二人。如果两封信的内容都泄露了,那说明内鬼在两层圈子里都有人。”李玉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三下,“第一层圈子的内鬼,负责收集一般情报。第二层圈子的内鬼,负责核验机密情报的准确性。两层内鬼互相配合,才能确保送出去的情报万无一失。”

“那王朴——”

“王朴是第二层圈子的人。”李玉说,“他是礼部侍郎,从二品,有资格看到第二封信。但他一个人做不到这么快——从拿到信,到送出金陵,再到信抵达泗州宋军手中,中间至少需要三拨人配合。一拨在金陵,负责传递;一拨在边境,负责越境;一拨在宋国,负责转交。”

殿里安静了几息。炉火烧得噼啪响,火星溅在铁罩子上,弹回炭堆里。

韩熙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内鬼不止一个,那我们抓了一个,其他人会不会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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