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李玉说,“因为朕不会让他们知道朕在抓谁。”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王朴。
然后在王朴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先动王朴。但不动他府上的人,不动他的家产,连他府上的假山暗道都不碰。朕只要他一个人——在朝会上,当众拿下。”
“罪名呢?”
“通敌叛国。”李玉放下笔,“证据就是那两封信——第一封信的内容,宋国那边的反应已经印证了。第二封信的内容,朕会在拿下王朴之后,派裴执安潜入他府上,搜出他送出去的副本。”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陛下,臣有一事不明。”
“说。”
“王朴是三朝老臣,在礼部待了二十年,从不参与党争。他为什么要替宋国卖命?”
李玉看了韩熙载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韩相公,你觉得一个从不参与党争、二十年如一日只做分内之事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韩熙载愣住了。
“无党无派的人,要么是真的不争,要么是藏着更大的野心。”李玉的声音很平静,“王朴二十年不争,是因为他要的不是眼前的权位,他要的是将来。如果朕没猜错的话——王朴应该跟赵普很早之前就有联系了,早在朕登基之前。”
“陛下的意思是,王朴是赵普在南唐布下的长线暗子?”
“长线到连赵匡胤都不一定知道。”李玉说,“赵普这个人,喜欢在棋盘外多布几颗闲子。看起来摆在那里没什么用,但关键时刻,一颗闲子就能吃掉你一条大龙。”
韩熙载不再问了。
他退出去的时候,在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玉坐在书案后,又在看那幅舆图册,手指在泗州的位置上轻轻摩挲。窗外月色冰冷,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嘴角那丝笑意还没褪干净。
韩熙载忽然觉得,这个年轻君主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更让人脊背发凉。
第二天早朝,李玉照例坐在高阶上,听各部奏事。
轮到礼部的时候,王朴照常出班,手捧笏板,腰杆挺得笔直。他汇报冬至祭天的筹备进度,条理清晰,数据齐备,每一项都落在节点上。
李玉听完了,点了点头:“王侍郎辛苦了。冬至祭天是国之大典,不能出任何纰漏。”
“臣谨记陛下嘱托。”王朴躬身道。
“对了。”李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政事堂昨天送来的那封密信,王侍郎看过没有?”
王朴的眉头动了一下,只一下,像是虫子爬过皮肤,瞬间就平复了。
“回陛下,臣昨日确在政事堂阅览了密信。韩相公亲手交给臣的,阅后已当场焚毁。”
“好。”李玉挥了挥手,“礼部的事就先这样,退下吧。”
王朴退回队列里。他退回去的时候,脚步跟往常一样稳,手里的笏板照样端端正正。但李玉注意到,他退回去之后,笏板微微往下倾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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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下意识的放松。人在高度紧张之后,肌肉会有一瞬间的松弛,王朴的笏板向下倾了这一寸,恰好暴露了他的紧张。
李玉移开目光,看向御史台:“御史大夫何在?”
一个老臣出班,躬身行礼。
“昨日有御史弹劾礼部主客司郎中郑明远,说他批的免检函有违规之处。”李玉把一份奏折递给冯玉恩,让他传下去,“郑明远是王侍郎的下属,这件事,朕想听听王侍郎怎么看。”
王朴的笏板又往下倾了半寸。
他出班,声音依然平稳:“回陛下,郑明远批免检函确有依据——礼部主客司每年春秋两季需向各地孔庙运送祭器,免检函是常规流程。若御史认为有违规之处,臣愿配合彻查。”
“王侍郎能这么说,朕心甚慰。”李玉说着,站起来,“不过查账之前,朕还有一件事想问问王侍郎。”
“陛下请问。”
“赵普离开金陵之后,在泗州停了一日。那天,你在哪里?”
朝堂上所有的声音都没了。
王朴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灰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只被人掐住脖子的鸡。然后他闭上了嘴,重新挺直腰杆,用一种近乎僵硬的标准姿势,把手里的笏板端起来,端到胸口。
“臣在金陵。”他说。
“是吗?”李玉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王朴面前,“轿子是你的轿子,轿夫是你府上的轿夫,轿顶有王家的标记。韩相公的人亲眼看见你的轿子进了泗州城外一座私宅,一个时辰后又出来。那座私宅里,赵普在等你。”
王朴的额头沁出汗珠。汗珠沿着鼻梁滑下来,挂在鼻尖上,没擦。他的手还端着笏板,指节发白,指甲盖里没了血色。
“臣……”他说了一个字,说不下去了。
“你大概在想,朕手里有没有证据。”李玉站在他面前,比他矮小半个头,但看他的目光像在俯视,“朕不会像你那么傻,在朝会上当众人证物证。朕只说一件事——三天前,宋军在泗州城外新增了两道拒马和一座箭楼,驻军增加了三千。你知道宋军为什么要增援泗州吗?”
王朴没答。
“因为朕让你看到的那封信里,写了南唐水师要从江州出发,沿江布防,进攻泗州。宋军的反应完全吻合——他们防的就是江州。”李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的铁钉,“那封信是假的。整个朝堂,只有不超过十二个人看过那封信。而你,是其中之一。”
王朴的膝盖弯了一下。他用手里的笏板抵住地面,硬撑着没跪下去。
“朕本来可以在你府上搜出证据再动手。”李玉说,“但朕不想大晚上去敲你家门。朕要在早朝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你亲口说——那封信,是你送出去的。”
王朴的嘴唇在抖。他抖了很久,终于蹦出一句话:“陛下……臣……臣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李玉弯下腰,凑近王朴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府上假山暗道里藏着的那个人——也是不得已?”
王朴的瞳孔骤然收缩。
最后一丝血色从他脸上剥落,整个人像座风化了的泥塑,僵在原地。
李玉直起腰,转向殿外。
“来人。”
殿门被推开,六个禁军甲士大步走进来,铁靴踏在金砖上,声音整齐得像一面鼓在敲。
“礼部侍郎王朴,通敌叛国,泄露军机,按律当斩。押入天牢,秋后问斩。”
甲士架起王朴的胳膊,把他拖出殿外。王朴的笏板掉在地上,摔成两截。断裂的声音在金砖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大殿角落,没有人去捡。
满朝文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玉走回高阶上,坐回龙椅里。他扫了一眼阶下那些低着头的大臣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出声。
然后他开口:“王朴只是第一个。”
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朝堂上,这句话像颗石子扔进水潭里,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
没人敢问还会有谁是第二个。
下朝后,李玉一个人走回澄心堂。前面打灯笼的小太监走得很快,李玉让他走慢些,不急。夜风灌进回廊,吹得灯笼里的烛火一摇一晃,影子在墙上打着趔趄。
他踏进澄心堂,反手把门关上。
书案上还摊着那本舆图册,翻在泗州那一页。朱砂圈出的水域还在,旁边那个小叉还在,他在叉旁边写下的那个“等”字——墨迹已经彻底干了。
李玉在书案前坐了良久,伸手把舆图册翻到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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