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内鬼

裴执安退入暗处后,澄心堂里安静了几息。

李玉的手指还压在舆图册上。虎符的棱角隔着宣纸硌进掌心,有点凉。他把舆图册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晃,花瓣落了一地,在月光下白得像撒了一层盐。

“陛下。”韩熙载还没走,站在书案前,袖子里露出半截信角,“还有一件事。”

李玉没回头:“说。”

“臣安插在汴梁的人,今早送回来一条消息。”韩熙载抽出那封信,信纸在烛火下泛着糙黄的光,“赵普离开金陵后,没有直接回汴梁。他在泗州停了一日,见了两个人。”

“谁?”

“一个是泗州知州刘仁瞻。另一个——”韩熙载顿了顿,“是礼部侍郎王朴。”

李玉转过身。

王朴。南唐朝中掌管邦交礼仪的礼部侍郎,三朝老臣,从不参与党争,在朝会上几乎不发一言。李玉对他的印象,仅限于每年祭天大典上那个念祝文念得一字不差的老头。

“王朴见了赵普?”李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是。在泗州城外的一座私宅里,谈了大约一个时辰。”韩熙载把信放在书案上,“臣的人不敢靠近,只远远看见王朴的轿子进去又出来。轿帘遮得很严实,但抬轿的是王朴府上的轿夫,轿顶有王家的标记。”

李玉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封信扫了一眼。信上写得很简略,时间地点人物,每一笔都像是韩熙载一贯的风格——不添油,不加醋,只摆事实。

“陛下怎么看?”韩熙载问。

李玉没答,反而笑起来,笑得有点冷。“朕之前一直在想,赵普在南唐到底埋了多少棋子。那些明的,像是胡三、王德胜之流,朕早就看见了。但真正能咬人的,一定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您是疑王朴?”

“朕疑的不是王朴。”李玉放下信,手指在舆图册上轻轻敲了三下,“朕疑的是——朝中还有人。”

这句话落进殿里,韩熙载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当然明白李玉的意思。王朴如果是赵普的人,那王朴为什么偏偏在泗州见赵普?为什么偏偏在李玉决定突袭泗州的前夕?时间太巧了,巧得不像是巧合。

除非——有人把李玉的决定,提前送出了金陵。

韩熙载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的意思是,澄心堂里,还有内鬼?”

李玉没点头,也没摇头。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四个字——“泗州粮囤”。写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放进一只没有封口的信封里,在信封背面用朱笔写下“密”字。

“韩相公。”李玉把信封推过去。

“臣在。”

“把这封信,送到兵部存档。走正常流程,让兵部主事签收,录进文书档册。”

韩熙载接过信封,愣了一下:“陛下,这是……”

“这是假的。”李玉直截了当,“信里写的,是朕打算在十一月初,从江州调集三万水师,沿江布防,以逸待劳等宋军渡江时迎头痛击。时间写在十一月,因为朕知道,赵匡胤的大军九月底就会动。写江州,因为江州离泗州隔着四百里水路。写水师,因为南唐真正能调的水师只有八千,三万是吹出来的。”

韩熙载的手僵在半空中。

李玉继续说:“这封信明天送进兵部,后天就会进兵部的文书档册。兵部文书档册按规矩每旬抄送政事堂,政事堂再抄送六部。也就是说,最多五天,这封信的内容,南唐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能从正规渠道看到。”

“然后——”

“然后就等。”李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叩着,“等宋国那边的反应。”

韩熙载把信封收进袖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掂量这封信的分量。

“陛下打算以什么为饵,确认内鬼的身份?”

“不是以什么为饵。”李玉说,“是以多少天为饵。韩相公,你想想——如果宋国那边在五天之内,收到了一份关于南唐水师动向的情报,那份情报的内容,恰好跟朕这封假信里写的一模一样。那说明什么?”

“说明情报的源头,就在能看到这封信的人里。”

“没错。兵部主事、文书、档册吏、政事堂的曹掾、六部的郎中员外郎——层层传递,每一层都会留下签收记录。”李玉的手指停住,指尖点在桌面那张舆图纸上,“朕不用查是谁,朕只要把这张网越收越紧,最后能拿到这封信的人,不超过三十个。”

“然后把这三十个人一个一个筛出来?”

“不用筛。”李玉抬起眼,“朕会再写第二封信。第二封信里,内容会更具体,传递范围会更窄。如果内鬼忍不住把第二封信也送出去了——那朕就能锁定他,精确到人。”

韩熙载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李玉让他走正常流程送这封信,而不是让裴执安暗中调查王朴。这就意味着,李玉根本没打算只抓王朴。王朴或许是条鱼,但李玉要的是鱼篓子里所有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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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朴呢?”韩熙载问。

“暂时不动。”李玉说,“王朴见赵普的事,只有朕和你知道。先让他留在原位上,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如果他真是赵普的人,他迟早会露出下一个破绽。”

韩熙载躬身退出殿外。他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些,袖子里那封信像块铁片,贴着前臂的皮肤,硌得有点凉。

殿里只剩李玉一个人。

他把舆图册重新翻开,翻到泗州那一页。泗州城外,朱砂圈出的水域像只眯起来的眼睛,盯着他看。李玉拿起笔,在水域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那是粮囤的位置。

然后他在叉旁边写了一个字。

“等。”

他放下笔,把灯芯拨暗了一些。殿里的光线塌下来,罩在舆图纸上,罩在他脸上,罩在那片被朱砂框起来的水域上。窗外风声渐紧,桂花残瓣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像谁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刮着纸。

第二天早朝,李玉什么都没提。

朝会按部就班地走完了整个流程——户部报了秋税收成,兵部报了边境巡防,礼部报了冬至祭天的筹备进度。王朴站在礼部队列里,跟往常一样,垂着手,低着头,像个摆在庙堂里的泥塑。

李玉在高处看着他。

看着王朴是怎么呼吸的——胸口起伏的幅度,有没有比平时快;看着王朴是怎么站着的——双脚分开的距离,有没有比平时宽或窄;看着王朴是怎么抬眼的——抬眼的时机,有没有比平时早或晚。

什么都没变。王朴的呼吸均匀,站姿端正,抬眼的时间掐得恰到好处——在李玉开口叫他名字的那一刻,他才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祭天祝文拟好了吗?”李玉问。

“回陛下,已拟好初稿,正在礼部内部校核。”王朴的声音不卑不亢,每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三日后可呈陛下御览。”

“好。”李玉移开目光,看向另一侧,“户部,国债认购簿的核验进度如何?”

朝会散了之后,李玉没回澄心堂,直接去了御花园。

周女英在桂花树下等他。

她蹲在树根旁边,裙摆铺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捧落花。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姐夫,今年的桂花快落完了。”

李玉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细碎的花瓣。花瓣边缘已经发黄,蜷曲起来,像被火烧过的小纸片。

“花落完了,就该秋收了。”李玉说着,拈起一片花瓣,在指尖碾碎,“秋收完了,冬天就到了。”

“冬天不好。”周女英嘟着嘴,“冬天太冷,不能在园子里跑。”

李玉笑了一下。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女英,你以前常去朝中哪位大臣府上?”

周女英歪着头想了想:“韩伯伯家去过两次,是姐姐带我去的。周伯伯家也去过,过年的时候去拜年。还有——还有礼部的王伯伯家,去年中秋节去过一次,看他们家新修的假山。”

“王伯伯?”李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王朴?”

“嗯。王伯伯家的假山修得可好看了,里头还有暗道。”周女英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姐夫,我跟你讲个秘密。”

“什么秘密?”

“王伯伯家的假山暗道里,藏着一个人。”

李玉的瞳孔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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