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赵普到了。
他是清晨进的城。没有仪仗,没有锣鼓,一顶青布小轿,四个轿夫,两个随从,从通济门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守门的兵丁接过名剌,看了眼上面的字,脸色当场就变了。
名剌上只写着一行字:大宋枢密副使赵普。
枢密副使。大宋主管军事的第二号人物。就这么轻车简从地进了金陵城。
消息传到澄心堂时,李玉正在用早膳。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双筷子搁在青瓷筷架上。裴执安站在门口,等李玉把粥喝完,才低声说了三个字。
“赵普到了。”
李玉放下筷子。筷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响。
“几个人?”
“六个。一顶轿,四个轿夫,两个随从。”
“没带兵?”
“没有。”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嘴角只翘了一下,像湖面被风吹皱,瞬间又平了。
“赵匡胤倒是放心。枢密副使当斥候用,也不怕朕把他扣下。”
裴执安没接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问他的。
“安排一下。”李玉站起来,擦了擦手,“午时,在澄心堂设宴。把韩熙载叫来,把张伟叫来。对了——”他顿了顿,“让石敢当也来。”
“石敢当?”
“对。”李玉把擦手的帕子丢回托盘里,“让他穿盔甲来。”
裴执安领命出去。李玉独自在殿里站了片刻,忽然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了几个字。写完也不烘干,就那么晾着,墨迹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乌光。
纸上的字瘦劲锋利:赵普。枢密副使。六人。无兵。
他在“无兵”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杠,然后搁下笔。
“来探虚实的。”他对着那张纸自言自语,“那就让你看看虚实。”
午时未到,澄心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韩熙载坐在左手第一位,面前摆着一盏还没动的茶。茶是龙团胜雪,贡品中的贡品,但韩熙载连茶杯盖子都没掀开。他今早天没亮就被召进宫,在马背上颠了小半个时辰,此刻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他坐得端正,像一杆被校过的秤。
张伟坐在他对面,腰背挺得太直,反倒显得紧张。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了又搓,搓得袍子膝盖处已经起了细小的褶皱。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新军大营里那些火炮,三天前还炸过膛。
石敢当站在门口,按李玉的吩咐穿了全套甲胄——铁片缀成的山文甲,左颊那道疤在冷铁映衬下愈发狰狞。他右手按着刀柄,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门神。盔甲在正午的热气里晒了小半个时辰,铁片已经微微烫手,但他连汗都没擦。
周砚舟坐在韩熙载下首,手指在袖中捏着一卷东西,从坐下就没拿出来过。那是户部昨天深夜送来的军需清册,上面的数字他看了一夜,眼下的青影更深了。
萧望津站在窗边,背着手看窗外那棵桂花树,好像在数花瓣。但他数得很慢——每一瓣落下来,他都在心里默算一个数字:宋国骑兵的日行里程,长江水位的涨落期,秋收粮草入仓的最后时限。
帘子一掀,赵普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青灰色襕衫,头戴软脚幞头,脚上一双半旧的皂靴。从金陵城门走到皇宫,一路上尘土沾了半截袍角,他也不掸,就这么带着一身风尘进了殿。若非知道他身份,殿里大部分人只会当他是个不入流的小吏。
但李玉知道不是。
李玉在看他。看他的脚步——稳,每一步都踩实在青砖上,不轻不重。看他的眼睛——垂着,但垂着的视线不是在看地面,是在扫。扫石敢当的刀柄,扫韩熙载面前的茶盏,扫张伟膝盖上搓皱的那块袍子。进门三息,他把殿里所有人看了个遍。
赵普站定,朝上首拱手一揖。
“大宋枢密副使赵普,奉大宋皇帝之命,拜见南唐国主。”
礼数周到,不卑不亢。话里说的是“拜见”,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拜的意思。
李玉靠在椅背上,微微抬了抬手。
“赵大人不必多礼。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
赵普在右侧空位上坐下。那位置刚好在石敢当对面,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那张刀疤脸和那副铁甲。赵普的目光在石敢当脸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表情没任何变化。
茶端上来。赵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放下。
“好茶。”他说,“江南的茶,果然名不虚传。”
“赵大人若喜欢,走时带几斤回去。”李玉笑得很和气,“龙团胜雪采自谷雨前的茶芽,一株茶树只能采三两芽,整个南唐一年产不过二十斤。赵兄那边应该也不缺好茶,但尝尝江南风味,图个新鲜。”
赵普拱了拱手:“多谢国主厚意。”
客套话说完。茶盏搁下。大殿里的空气忽然像被抽走了一层热乎气。
沉默大约持续了三息。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得有些过分。那香气太浓了,浓到几乎有些发腻,像是故意要掩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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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人此来,”李玉先说,“所为何事?”
赵普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李玉没接。裴执安从暗处走出来,接过帛书,展开,摊在李玉面前的书案上。
帛书上写得工工整整,大意有三层:一是听闻南唐近日操练新军,宋国表示祝贺;二是愿两国永结盟好,互通商路;三是请李玉保重身体,江山社稷系于一身,不可操劳过度。
李玉看完,嘴角又翘了一下。他把帛书往旁边一推,像是推一盘不合口味的菜。
“赵兄有心了。大老远派枢密副使来,就为说这几句体己话?”
赵普低头一笑。那笑容很浅,只挂在嘴唇上,眼角纹丝不动。
“国主圣明。在下奉旨出使,确有未尽之言。”
“说来听听。”
赵普抬起眼,环顾了一圈殿内——韩熙载、张伟、石敢当、周砚舟、萧望津。每一张脸,他都看了。视线转得慢,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记人。他看韩熙载时多停了半息——这位南唐首辅的名声,在汴梁也响得很。
“大宋皇帝的意思是,”赵普开口,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两国相安无事多年,百姓乐业,商贾流通。南唐能富强,宋国也乐见。只是近几个月来,边关来报,说南唐在长江沿岸增设烽燧,扩编水师,还新募了一批步军。大宋皇帝想知道,这是为何?”
殿里落针可闻。
韩熙载端起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没喝,又把茶盏搁回去。张伟的喉结滚了滚,下意识看了李玉一眼。石敢当握刀柄的手背青筋跳了一跳。
李玉没看任何人。他靠着椅背,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时,他停下来。
“赵大人,朕问你一个问题。”
“国主请问。”
“你家后门口,住着一户人家。”李玉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家人养了十几万条狗,个个凶悍。你是那户人家的邻居,你想不想在自家院子里修一道篱笆?”
赵普的眼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