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宋使

殿里的空气更紧了。石敢当握刀柄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萧望津转过头来,第一次把视线从桂花树上移开。他没想到李玉会这么直接——这不是外交辞令,这是在指着和尚骂秃驴。

赵普沉默了两息,答道:“国主的比喻,在下明白。但大宋从未想过要侵扰南唐。”

“是吗。”李玉笑了笑,拿起桌上另一卷纸张有些发黄的旧帛书。那是三个月前,裴执安从边境截获的——宋国斥候绘制的长江布防图,上面用朱砂标了十七处南唐兵力薄弱的位置。每一处都标得极准,准到让韩熙载第一次看见时后背发凉。

“那这东西,怎么会在朕手里?”

赵普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很会控制表情,但那一瞬间的收缩骗不了人。李玉看见了,韩熙载也看见了。

“这是……从何而来?”赵普问。

“捡的。”李玉把帛书往桌上一丢,笑容没变,眼底却没半点笑意,“在朕的长江边上捡的。”

赵普沉默了。那沉默不再是从容的留白,而是在重新估算。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这个动作被李玉捕捉到了,和他在书案上敲手指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他伸手端起茶盏,发现盏中茶水已微凉,手指在杯沿停了一息,方才呷了半口。

“国主言重了。”赵普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缓,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大宋幅员辽阔,边将难免自作主张。此事在下回朝后,必禀明圣上严查。但大宋对南唐绝无恶意,此点在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赵大人的头,朕可不敢要。”李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没喝就搁下,“朕只是提醒赵兄——邻居之间,篱笆修得再高,也比不上彼此把门看好。这道理,赵兄应该明白。”

“在下明白。”

“那就好。”

窗外桂花又落了几瓣,簌簌地打在台阶上。李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赵大人远道而来,先不急着谈正事。朕让人带你看看金陵城的风光。”他转向张伟,“你陪着赵大人,去新军大营转转。”

一听到“新军大营”四个字,张伟眼皮跳了跳。但他立刻躬身:“臣遵旨。”

赵普起身拱手:“多谢国主。在下正想见识见识南唐新军的威仪。”

“威仪谈不上。”李玉笑道,“就是些庄稼汉,刚会穿衣戴帽。赵大人多包涵。”

他这话说得极和气,像老农在说自家地里的萝卜。但韩熙载低下头,掩住了嘴角那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比谁都清楚,新军大营里那些“庄稼汉”,五天前刚把石敢当的两千老兵打得找不着北。

金陵城西,新军大营。

营门两侧的松木柱子已经晒得微微发黄。匾额上那“新军”两个字——李玉亲笔写的,墨痕已褪了些鲜亮,但那凌厉的笔锋仍在,横竖如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哨兵远远看见张伟的腰牌,立刻挺胸立正,右拳敲在胸口。这一下,铁甲发出沉闷的砰响。动作整齐得让赵普脚步顿了一顿。

进营门后,是一条笔直的夯土大道,宽可容四马并行。两侧排列着上百顶军帐,间距皆等,像是拿尺子量过的。地面没有堆放杂乱的草料或工具,连一片碎木都见不到。赵普行伍出身,见过太多军营——营盘越乱,兵越散;营盘越整,兵越狠。这座营盘的整齐程度,不像临时驻扎,倒像是扎了十年。

校场上,一队士卒正在操练队列。三百人排成三列横队,随着一面红白相间的信号旗起落而进退,百人一排,脚踏地面声如一人,每一步落地都像一面大鼓砸在地上——咚,咚,咚。

赵普停住脚步,看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

他在战场上待过,见过许多军队的队列。唐末藩镇的牙兵,契丹的铁骑,后汉的禁军。但没有一支是这样走的。这不像军队,倒像一架精密的织机,几百个人就是几百根梭子,在同一瞬间插进同一道缝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三百人里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不是军纪不准看,是没有人想看。这种专注度,不是靠军棍打出来的。

校场东南角还有另一群人在单练。百来人手持丈二长枪,先练突刺,再练格挡。旁边站着一个年轻教头,手里捏根竹鞭,看谁刺歪了就在那人肩头敲一下。敲得不重,但足以让整队人都听得见。

那教头忽然扯开嗓门吼了一声:“第三排左数第四个!你左顾右盼个啥!宋国骑兵从你左边冲过来,你还看右边,是嫌自己命长?”

那士卒被吼得一哆嗦,立刻把枪尖调正。赵普却听出了这句口令的弦外之音——它预设了假想敌是“宋国骑兵”。不是“敌国骑兵”,不是“北边骑兵”,是“宋国”。张伟站在旁边,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汗。他想打个圆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这种口令,没法圆。

赵普没有发作,只是嘴角抿了抿。他迈开步子,越过列队的士卒,走向校场西侧。

那里蹲着几尊黑铁铸的圆筒,斜指天空,旁边整齐码着几排木箱,封条上写着“火药”“弹丸”字样。铁筒的膛口比人腿还粗,火药余味还没散尽,苦涩辛辣。筒口边缘有新打磨的痕迹,铁屑还粘在膛线上,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赵普走近细看,忽见铁筒旁蹲着个女子。一身靛蓝粗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正用一根细铜棍在筒口内侧刮着什么。她的手指上全是老茧和细小伤疤,指甲缝里嵌着铁灰。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随口说了句:“这尊炮管第三道箍的纹路不对,明天得拆了重铸。”

虞清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火炮右侧,像屏风一样挡在妹妹和赵普之间。她左手按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手背上那道剑痕绷得发白。赵普目光扫过那道剑痕,又看了看蹲在地上刮膛线的虞素问,什么也没说,转身原路走回营门。

张伟跟在后头,袍子后背已经洇湿了一小片汗渍。他想说点什么——介绍一下火炮的射程,或者说几句虞素问的工匠手艺——但赵普走得太快了,快得像是想赶紧离开这里。

出营门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又有一队士卒开始操练,教头的口令声在风里飘过来,听不太清喊的是什么。赵普忽然停下,回头望向那片大营。营墙后铁器与铁器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沉闷的炮响。烟柱从营墙后升起来,被风吹散,天空里弥漫着硫磺的焦味。

暮色里,营门口那两棵松木柱子被镀上一层暗金色,匾额上那两个字——新军——在夕阳底下像烧红了的铁。他看了很久,转身上轿。轿帘落下前,他对随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张伟离得近,听见了——

“南唐,不是从前那个南唐了。”

张伟回来复命时,天色已暗。

澄心堂里点了灯,李玉坐在灯下看折子,韩熙载站在一旁替他研墨。石敢当已经卸了甲胄,换回常服,坐在靠门一侧的矮凳上。那把矮凳腿短,坐上去的将军只能蜷着膝盖,硬是把两米来长的身躯塞进方寸之间。他坐得不太舒服,但没换地方——那位置离李玉最近。

张伟把赵普那句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南唐不是从前那个南唐”时,李玉头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张伟又把营里的细节一一说了——赵普在校场队列前停了半柱香,在校场西角看了火炮三圈,那女子说铜管箍纹路不对时他多打量了两眼。虞清商也在旁边,他一个字没多问。说到口令里那句“宋国骑兵”时,张伟的声音明显矮了一截。

李玉搁下朱笔,笔杆落在笔山上,轻轻一响。

“他怕了。”

韩熙载研墨的手停了停。“陛下,赵普此人心思极深。当年赵匡胤陈桥兵变,是他献的黄袍加身之计。后来杯酒释兵权,也是他一力促成。此人怕——未必是真怕。”

小主,

“朕知道。”李玉抬起头,望向殿外,“但一个人怕的时候,总会露出些东西,哪怕藏得再好。”

“陛下看出了什么?”

“他看了石敢当的刀柄一眼,看了你面前的茶盏一眼,看了张伟膝盖上搓皱的袍子一眼。”李玉把朱笔搁回笔山,“一个不怕的人,不会这么仔细。”

三天后,澄心堂。

正午阳光正盛,从雕花窗格照进来,在地上铺了满殿的碎金。赵普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官袍,仍是没有绣纹的便装,但浆洗得极挺括。他坐在右侧,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碟桂花糕,一块没动。

李玉坐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支斑竹管笔,在宣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也不烘干,直接折起来,让裴执安递过去。递过去之前,李玉的笔尖在宣纸边缘顿了一下,多留下一滴墨——那滴墨洇开,像一个小小的黑洞。

“这是朕拟的一份条约草案。”李玉说,“赵大人先看看。”

赵普接过纸,展开。上面只写了八行字,字迹瘦劲锋利,墨色极浓。他逐一看下来,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很久,才继续往下看。八行字看完,赵普抬起头,眼神里有意外,也有审视的余地。

第三条是全文的核心:自签约之日起,宋与南唐互不侵犯,为期三年。三年之内,任何一国不得主动出兵,越过对方国境或以任何军事行动侵扰对方属地。

其余七条,列的是商贸互惠细则——南唐开放润州、宣州两个榷场,降低宋国丝绸、瓷器入境税;宋国则开放汴梁南市,准许南唐船只沿运河北上贸易,关津不得刁难。

赵普把宣纸搁回小几上。他的手指在茶几边沿轻轻敲了两下,那动作极细微,但李玉看见了。他敲的那两下,和三天前在澄心堂里被问到那张布防图时,在膝盖上敲的节奏一模一样。

“三年的和平。”李玉搁下笔,靠在椅背上,“赵大人觉得怎么样?”

“国主的提议十分慷慨。”赵普说,“不过,此事在下无权做主。须回汴梁禀明圣上,方能答复。”

“朕知道。”李玉笑着点头,“所以这只是一份‘草案’。赵大人带回去与赵兄商量,若有觉得不妥之处,大可以再议。”

“国主爽快。”赵普行了一礼。

伊春书院笔趣阁五色土 笔趣阁三四小说网笔趣阁 遂昌小说网笔趣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