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抬起手,示意免礼。然后他的上身微微前倾,笑容未变,只是眼里的笑意忽然收了几分,像烛火被人拢了一把。
“不过,有句话,请赵大人务必带给赵兄。”
“国主请讲。”
“三年不长,但也不短——”李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只说给赵普一个人听。
“够种一季庄稼,够养一批战马。够修一座城,也够——”他顿了顿,“打一场仗。”
赵普的脊背肉眼可见地绷了一瞬。他面前的桂花糕还端端正正摆着,碟子边缘的糖霜已经开始融化,渗进糕点的缝隙里,像细小的汗珠。
韩熙载站在一旁,神色如常,心里却狠狠打了个突。他知道李玉的意思——这句话,与其说是给三年的缓冲期,不如说是在告诉赵匡胤:南唐并不怕打仗。三年的期限,既是和平的保证,也是战争的倒计时。三年之后,南唐就不是现在这个南唐了。
当天下午,赵普离开金陵。
城外十里长亭,张伟奉旨送行。秋风从秦淮河方向灌过来,灌得人袍角猎猎作响。赵普掀起轿帘,朝金陵城楼方向望了最后一眼。
城楼上,李玉负手而立。明黄常服被夕阳染得殷红,衣角在风里扑打。他站得很直,像城垛上多出来的一道新砖,还没干透,但已经砌死了。
赵普放下轿帘。青布小轿沿着官道向西走去,轿夫脚下扬起薄薄黄尘,不过一炷香工夫就被风吹散了。
入夜,澄心堂。
宫灯尽数点燃,将殿内照得通明,连角落里的盆栽都在青砖地上投出清晰影子。但这种亮法反而让气氛更紧绷——上回来这么多人还是那夜李玉翻开国库账本的时候。
韩熙载、张伟、石敢当都在。周砚舟也在,萧望津刚刚进门。他的皂靴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也不理会,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他走得太急,袍角还沾着傍晚的露水,在灯下洇出几团深色。
没人喝茶。茶杯搁在小几上,热气袅袅升起来,在灯光底下像几缕游丝。窗外的桂花香又渗进来,甜腻得令人有些烦躁。
“赵普走了。”李玉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
韩熙载抬起头,眉头皱得很紧。
“陛下,臣有个疑问——赵匡胤为何派赵普来这一趟?宋国秋收后就要南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他这时候派枢密副使来探虚实,不怕打草惊蛇?”
“他不是怕。”李玉的视线落在桌角那枚虎符上,铁质映着烛光,冰冷而幽暗,“他是在确认。确认南唐到底有多少底气。赵普来这一趟,不是来探虚实的——他是来称斤两的。”
“称斤两?”
“称南唐的斤两。”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赵普在宋国枢密院管的就是军事情报。他回去后,会写一份详报给赵匡胤——新军的兵力,火炮的数量,粮草的储备,将领的态度。每一样都会写在上面。赵匡胤看完这份详报,才会决定秋收后怎么打。”
小主,
“那陛下给他看了新军。”张伟接话,声音有些发紧,“但他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石敢当问。
“火炮。”张伟的声音沉下去,“那几尊炮还在试验中,半个月里炸了三回膛。虞姑娘虽然看出箍纹不对,可重铸需要时间,万一宋国人趁机看出我们的火器还没定型,那这出‘下马威’反倒成了‘泄底’。”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泄底不至于。新军一千人的阵仗是实打实的,火药味也是实打实的——赵普鼻子不瞎,他闻得出来硫磺的分量。但赵普不是傻子,他肯定看得出新军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一千来号人。一千人的精锐,守得住一座城,守不住一条长江。”
大殿里又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望津忽然开口:“陛下,臣一直在数花瓣。”
所有人都看向他。
“桂花落后,就是秋收。秋收后,就是霜降。霜降前,长江水位会降到最低。”萧望津的声音不紧不慢,“水位低的时候渡江最易。臣算过,从今天算起,距离霜降还有五十七天。”
“五十七天。”石敢当重复了一遍,喉结滚了滚。
韩熙载沉吟片刻,声音不自觉地放低:“臣斗胆一问,赵匡胤秋收后南下的大军有多少人作先锋,陛下知道吗?”
“裴执安送来的最新情报。”李玉从袖中抽出一张窄窄的桑皮纸,展开在桌上,“赵匡胤已调集了八万步骑,驻扎在宋州一带。另有七万人在汴梁待命,预备接应。总数十五万。”
“十五万……”张伟的声音有些发涩,“南唐能动的兵力,满打满算不超过五万。算上新军,也才五万一千。”
“还不光是兵。”周砚舟终于开了口,他从袖中取出那卷捏了大半个时辰的册子,在灯下展开——那是户部昨天送来的军需清册,“润州存箭三万四千枚,宣州存弩机不足二十具,池州铁料缺口十二万斤。陛下,这些数字如果让赵匡胤知道了,他明天就敢渡江。”
他把册子摊在桌上,手指点在最末一栏的数字上。那数字是用朱笔写的,赤字入木三分——亏空十二万三千斤。铁料不够,火炮就是一堆废铁;弩机不够,城墙上站再多兵也是活靶子。
“所以。”李玉环顾一圈,“宋国不会轻易答应互不侵犯条约。就算答应,也会故意拖着,拖到秋收,拖到十五万大军南下。”
韩熙载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沉重:“陛下,若宋国拒绝,我们该如何应对?”
殿里所有人的呼吸几乎都屏住了。周砚舟手里还捏着那本军需册子,指节微微发白;石敢当把矮凳往后挪了半寸,木腿刮过青砖,刺耳的一声叫;萧望津望向李玉的耳朵——他注意到李玉的耳垂在微微发红,那不是在发怒,是在算。在心算。在五十七天和十五万这两个数字里,找一个不该存在的答案。
李玉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看任何人,视线穿过那扇雕花窗格,望向夜色深处。秦淮河的画舫笙歌隐约传来,隔得极远,飘飘忽忽,像另外一个世界在独自热闹。歌声里有人唱《后庭花》,调子拖得极长,像一根丝线从夜幕里抽过去,细得快要断了。
他忽然开口。
“那就——”李玉的声音不高,却比先前所有的话都沉,“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韩熙载把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石敢当“腾”地站起来。矮凳被他带翻,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
“陛下说的先发制人,是打哪儿?怎么打?”
李玉拿起桌上一本翻开的舆图册,手指点在一片被朱砂框起来的水域上。那里标着几个小字:泗州。宋军水师前哨。距金陵水路三百二十里。
“秋收之前,这里会囤积宋军的粮草和渡江器械。”李玉的手指在舆图纸上轻轻一划,指甲划过宣纸,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如果朕没记错,泗州城外的粮囤是芦苇夹壁的,防水不防火。”
韩熙载的脸色变了。
“陛下。您不是真的要……”
李玉没有回答他。他看着舆图上那一片被朱砂框起来的水域,像在看一枚还未落下的棋子。
“朕只是‘先发制人’。”他抬起眼,望向殿外那片浓稠如墨的夜色,“赵匡胤十五万大军要南下,总要有人走第一步。第一步谁走,谁就能选棋盘。”
宫灯在他身后闪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可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殿里一丝风都没有。
石敢当的呼吸声粗重起来。他右手攥成拳头,青筋在手背上跳。五十七天。三百二十里水路。十五万宋军。一千人的新军。他忽然弯下腰,把带翻的矮凳扶起来,放回原处。动作很慢,像是怕再弄出一点声响。
萧望津盯着窗外那棵桂花树,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划着看不见的字。
“霜降前。”他说,“水位会降到最低。渡江最易。”
这句话,他没有说后半句——渡江最易的时候,敌人渡过来最易,我们打过去也最易。
李玉把舆图册合上,压在虎符上面。
“三天。三天之内,朕要拿到泗州城方圆五十里的详细舆图。粮囤位置,兵力配置,换防时辰——每一样都不能少。”他看向裴执安,“你亲自去。”
裴执安点了点头,退入暗处。他退进去的时候,灯影连晃都没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