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堂的门,被微微推开。
冯玉恩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见李玉还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那块乾元殿的旧令牌,翻来覆去地看。
“陛下,先用点早膳吧。”
李玉没应声。
他盯着那块令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王德胜交代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王德胜这个人,在宫里混了二十年,滑得像条泥鳅。他说自己只是替郑三爷跑腿,可一个跑腿的,能私藏乾元殿的令牌?能替千金坊往宫里送女人?
李玉把令牌放在桌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粥是粳米熬的,加了红枣和桂圆,熬得软烂香甜。但李玉喝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
“王德胜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陛下,王德胜回值房后,一直没出来。”冯玉恩把粥放在案上,“裴大人派人盯着,说王德胜回去后,写了封信,但没送出去。”
李玉抬起头。
“信?”
“对。”冯玉恩说,“裴大人的人,在王德胜的废纸篓里找到了草稿。信是写给郑三爷的,说……说陛下最近查得紧,让郑三爷暂时别跟他联系。”
李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德胜倒是聪明,知道先跟上线通个气。可惜,他通气的这封信,现在已经在李玉手里了。
“陛下,这信……”
“让他送。”李玉说,“但要让裴执安的人,先抄一份。”
“老奴明白。”
李玉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
王德胜交代了铁炉镇的作坊,但作坊已经被烧了。郑三爷在御膳房安插了人,但那人是谁,王德胜不知道。王德胜替千金坊送女人入宫,但那些女人现在在哪儿,王德胜也说不清楚。
三条线索,都断了。
不对。
李玉放下粥碗。
不是断了,是被切断了。
郑三爷烧了铁炉镇的作坊,是为了毁灭证据。御膳房的人,王德胜不知道是谁,说明郑三爷连王德胜都防着。而那些送进宫的女人——
李玉忽然想起一件事。
“冯玉恩。”
“老奴在。”
“宫里最近三年,进过多少宫女?”
冯玉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李玉会猛地问这个。
“陛下,这个……老奴得查档。”
“查。”李玉说,“朕要知道,最近三年进宫的宫女,都是从哪儿来的,谁引荐的,分到了哪个宫。”
“老奴这就去查。”
冯玉恩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等等。”
“陛下还有吩咐?”
“查的时候,别声张。”李玉说,“尤其是内侍省那边,别让他们知道。”
冯玉恩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已经开了,金黄的小花缀在枝叶间,香气浓得化不开。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食着花瓣上的露水。
李玉看着那些麻雀,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某本书上读到的一句话:
“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暗处已经藏了一百只。”
现在,他发现的,可不止一只蟑螂。
王德胜是蟑螂,吴守忠是蟑螂,刘四是蟑螂。但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蟑螂——郑三爷,赵普,甚至可能还有别人。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蟑螂,一只一只揪出来。
李玉收回眼神,回身回到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
他写的,不是圣旨,不是诏书,而是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他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
一、铁炉镇军械作坊(已烧毁,线索中断)。
二、御膳房内应(身份不明,王德胜不知情)。
三、送进宫的女人(数量不明,去向不明)。
四、王德胜与郑三爷的联系(仍在维持)。
五、乾元殿旧令牌(来源不明,用途不明)。
六、千金坊账本(已烧毁,但内容已记住)。
李玉看着这份名单,沉默了很长时间。
六条线索,真正能用的,只有两条:王德胜和乾元殿旧令牌。
王德胜已经在他掌控之中,但王德胜只是个中间人,知道的东西有限。而乾元殿旧令牌——
李玉拿起那块令牌,又仔细看了一遍。
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乾元殿”三个字,背面刻着一个编号:乙七。
乙七。
李玉皱了皱眉。
乾元殿的令牌,编号应该是按“甲乙丙丁”来排的。乙七,说明这块令牌,属于乾元殿的第二批令牌中的第七块。
第一批令牌,应该是先帝登基时铸造的,编号是“甲”字头。第二批令牌,是后来补铸的。
李玉想了想,把令牌放在桌上。
“冯玉恩。”
门外没有人应答。
李玉愣了一下,才想起冯玉恩去查宫女档案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几个小太监正在扫落叶,看见李玉出来,连忙跪下行礼。
小主,
“陛下。”
“起来吧。”李玉说,“去把张伟给朕叫来。”
“是。”
一个小太监快步跑出去。
李玉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李玉忽然想起,自己穿越过来,已经快两个月了。
两个月。
时间过得真快。
两个月前,他还是一个历史系的研究生,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研究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里的王朝。而现在,他成了南唐的皇帝,每天要面对的是暗杀、阴谋、走私、渗透,还有那个远在汴京、随时可能挥师南下的赵匡胤。
李玉苦笑了一下。
这剧本,比他想象的难多了。
可话说回来,难才有意思。要是轻轻松松就能把南唐从泥潭里拽出来,那也太没挑战性了。李玉骨子里,到底还带着几分游戏玩家的脾性——越是难打的关卡,越想把它啃下来。
“陛下。”
张伟的声音,把李玉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李玉转过身,看见张伟站在院门口,额头上有汗,显然是跑过来的。
“进来吧。”
张伟跟着李玉进了澄心堂。
李玉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朕要你查一件事。”
“陛下请说。”
“朕要知道,乾元殿的旧令牌,是归哪个部门管的。”
张伟愣了一下。
“乾元殿的令牌?”
“对。”李玉拿出那块令牌,递给张伟,“这是王德胜私藏的那块。朕想知道,这块令牌,是怎么到了王德胜手里的。”
张伟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
“陛下,这块令牌的编号是乙七,属于第二批补铸的令牌。臣记得,先帝驾崩后,乾元殿的所有令牌,都应该被收回内侍省销毁。”
“但这一块没被销毁。”
“对。”张伟说,“要么是有人忘了交回去,要么是……”
“是什么?”
“要么是有人故意留着。”
李玉点了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的。”
“陛下怀疑,这块令牌,是王德胜和上线之间的信物?”
“有可能。”李玉说,“但朕更怀疑,这块令牌,是某个更早时期的东西。”
张伟皱了皱眉。
“更早的时期?”
“对。”李玉说,“先帝驾崩后,乾元殿被封存。但在此之前,乾元殿是先帝处理政务的地方。能进出乾元殿的人,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内侍省的高层。”
张伟的脸色变了。
“陛下的意思是,王德胜背后的人,可能是先帝时期的旧人?”
“不一定。”李玉说,“但有可能。”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臣建议,查一查先帝时期的旧档。看看当时哪些人,有资格进出乾元殿。”
“朕也是这么想的。”李玉说,“但查旧档,不能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