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秋夜,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澄心堂的烛火跳了跳,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预兆。
李玉坐在书案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他面前摊着两样东西:一张写满线索的纸,和裴执安刚送来的那封信。
信上那句“御膳房的人,随时可以动手”,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
军械走私,是为了让南唐内部先乱起来。御膳房的内应,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控制他这个人。送进宫的女人,是为了在后宫安插钉子。而王德胜——这个在内侍省干了二十多年的老太监,手里攥着太多宫廷的秘密,他就是连接所有棋子的那根线。
赵普的棋局,比他想的还要大。
李玉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棋局,也已经铺开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王德胜,收网。”
然后他顿了顿,又在下面加了一行:“郑三爷,下一个。”
笔尖在“郑三爷”三个字上停了片刻,李玉忽然想起李昉说过的话——“赵普做事,从来不会只走一步棋。”
那郑三爷呢?
他是赵普在金陵的代言人,但会不会,他也只是赵普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李玉放下笔,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夜色渐深,澄心堂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沉闷而悠远。李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和某种潮湿的泥土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清醒了些。
铁炉镇被烧了,线索断了,但这不是结束。
赵普在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可李玉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人。
“来人。”
一个年轻的内侍推门进来,躬身道:“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冯玉恩叫来。”
内侍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不多时,冯玉恩就匆匆赶来。他进门时脚步轻快,像一阵无声的风,在李玉面前站定,躬身道:“陛下召奴婢来,有何事吩咐?”
李玉转过身,看着这个老太监。
冯玉恩在宫里干了三十多年,从一个小火工爬到总管的位置,靠的就是四个字——不多事,不多嘴。但李玉知道,这种人,恰恰是宫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冯总管,你在宫里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不少事吧?”
冯玉恩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奴婢愚钝,只知道些伺候人的粗浅功夫。”
“朕问的不是伺候人的事。”李玉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朕问你,乾元殿的旧令牌,你见过吗?”
冯玉恩的身体微微一僵。
那一瞬间的停顿,虽然很短,但李玉还是捕捉到了。
“回陛下,乾元殿的令牌,早在先帝驾崩后就全部收回了。”冯玉恩低着头说,“奴婢……没见过。”
“是吗?”李玉笑了笑,“可朕听说,有人手里,还留着这么一块。”
冯玉恩的额头开始冒汗。
“陛下,奴婢……”
“冯总管,你在宫里干了三十四年,应该知道欺君的后果。”李玉的嗓音依然很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架在冯玉恩的脖子上。
冯玉恩跪了下来,身体开始发抖。
“陛下,奴婢……奴婢确实见过。”
“说。”
“是王德胜。”冯玉恩的声音带着颤音,“王总管手里,有一块乾元殿的旧令牌。奴婢有一次无意中看到的。”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个月前。”冯玉恩说,“那天晚上,奴婢去内侍省找王总管商议事情,看到他正在把一块令牌收进柜子里。那令牌的样式,奴婢认得,是乾元殿的。”
李玉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当时为什么不报?”
“奴婢……奴婢不敢。”冯玉恩的话带着哭腔,“王总管在内侍省权势很大,奴婢怕……”
“怕什么?”
“怕说了,会死。”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冯总管,你起来吧。”
冯玉恩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玉。
“朕不怪你。”李玉说,“但你要帮朕做一件事。”
“陛下请吩咐。”
“从今天开始,你暗中盯着王德胜。”李玉说,“他每天做什么,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要记下来。但凡有任何异常,立刻报给朕。”
冯玉恩连连点头:“奴婢遵旨。”
“还有。”李玉顿了顿,“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奴婢明白。”
冯玉恩爬起来,退了几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玉忽然叫住他。
“冯总管。”
冯玉恩回过头:“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那个乾元殿的旧令牌,王德胜一般放在哪里?”
冯玉恩想了想:“应该是在他私宅的书房里。奴婢记得,那天晚上他收进柜子的时候,柜子里还有几本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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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点了点头。
“去吧。”
门合上,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坐回书案后,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乾元殿的旧令牌。
账册。
王德胜的私宅。
这些线索,越来越清晰了。
但他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