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盯上了……”
“……刘四……”
李玉脚步一顿。
他们在说刘四。
也就是说,刘四今晚确实来了千金坊,而且现在很可能就在那间厢房里。李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刘四被抓了?还是他在和这些人接头?
他放下箱子,装作擦汗,往厢房门口靠了靠。
就在这时,门猛地开了。
一个穿着灰袍的中年男人走出来,差点撞上李玉。那人身材精壮,肩膀很宽,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两人四目相对。
灰袍男人眼神锐利,像刀子一样在李玉脸上刮过:“你是谁?”
“新来的搬货工。”李玉垂眼,声音发紧,“掌柜的说今晚有活……”
灰袍男人没说话,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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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手太干净了。
一个干苦力的,手上不该没有老茧和伤口。李玉的手指修长,指腹虽然有薄茧,但那是在书案上磨出来的,不是搬货磨出来的。而且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泥垢,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
灰袍男人眯起眼:“把手伸出来。”
李玉没动。
“我说,把手伸出来。”灰袍男人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瘦长脸从柜台那边探出头:“怎么了?”
灰袍男人没理他,盯着李玉:“你不是搬货的。你是谁的人?”
李玉脑子飞速转着。
跑?不行,门口可能还有人守着。打?更不行,他这具身体没练过武,对面那灰袍男人一看就是练家子,肩膀上的肌肉把袍子都撑起来了。
只能赌一把了。
李玉慢慢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直视灰袍男人。
“我是宫里的人。”
灰袍男人瞳孔一缩。
“皇后娘娘身边的。”李玉继续说,嗓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娘娘身子不适,需要几味药。太医说千金坊有,让我来拿。”
他赌的是——千金坊既然和宫里的人有勾结,那他们应该知道皇后最近在保胎。这件事在宫里不是秘密,周娥皇身体底子弱,太医开了安胎药,每天都要煎服。如果千金坊的内应知道这件事,那这个理由就说得通。
灰袍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李玉后背一凉。
“皇后娘娘要药,用得着半夜偷偷摸摸来?”灰袍男人的声音里带着讥讽,“还打扮成搬货的?”
李玉心里一沉。
坏了。
灰袍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你是官家的人吧?查案的?”
话音刚落,厢房里传来一个声音:“让他进来。”
灰袍男人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厢房。
门里又传来那个声音,不急不缓:“让他进来。”
灰袍男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他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但眼神依然警惕,像一头盯着猎物的狼。
李玉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厢房。
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灯芯烧得有点长了,偶尔噼啪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
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人坐在桌后,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吹着热气。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脸庞清瘦,留着一缕山羊胡,像个落魄的教书先生。桌上摊着一本书,书页泛黄,旁边放着一方砚台,墨迹还没干透。
但李玉注意到,他端茶的手,虎口处有一层厚茧——是常年握刀或握笔留下的。那种茧的位置很特殊,不是普通读书人磨出来的,而是长期握持某种器具才会形成的。
“坐。”青衫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玉没坐。
“你是谁的人?”青衫人放下茶杯,看着他,“韩熙载?还是裴执安?”
李玉心里一震。
这人知道裴执安。
裴执安的身份在宫里都是秘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这人能一口说出裴执安的名字,说明他对宫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不用紧张。”青衫人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很温和,但眼底没有笑意,“我知道你今晚会来。只是没想到,你会打扮成搬货的。”
李玉盯着他:“你知道我要来?”
“当然。”青衫人站起身,走到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刘四今晚来千金坊,就是为了引你出来。”
李玉脑子“嗡”的一声。
引他出来?
“你们的目标,不是我。”李玉慢慢道,声音很稳,但手心已经出汗了,“你们的目标,是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在查这件事。”
青衫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聪明。”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放在桌上。信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落款,没有封蜡,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封信,是给你的。”
李玉没接。
“你不看看?”
“看了又能怎样?”
“看了,你就知道,你猜的没错。”青衫人说,“赵普确实在下一盘大棋。而你,李玉,是这盘棋里最大的变数。”
李玉盯着那封信,没有抬手。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接了,就代表他正式卷入了这场棋局。再也没有回头路。赵普是北宋的宰相,是赵匡胤最倚重的谋臣,他布的局,绝不是一朝一夕能破的。
青衫人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他做决定。
油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扭曲成奇怪的形状。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咚——咚——咚——,三声,慢悠悠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