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带着一股河泥和脂粉混在一起的怪味。
李玉换了一身靛蓝粗布短褐,头发用布巾一扎,站在澄心堂后院的角门边。衣裳是新浆洗过的,但布面硬邦邦地硌着皮肤,领口磨得脖子有点发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半截小腿,脚上蹬着一双露了脚趾的旧布鞋。
冯玉恩蹲在门廊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套更旧的衣裳,脸上写满了“陛下您再想想”的表情。那张老脸在月光下皱成一团,活像被人塞了一嘴苦瓜。
“陛下,真要这样去?”冯玉恩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哀求的味儿,“您要查什么,吩咐老奴去办就是了,何必亲自——”
李玉没理他,埋头把裤腿往上又卷了卷,露出一截沾了泥的小腿。这打扮是他让冯玉恩从浣衣局找来的,最普通的那种码头苦力穿的,磨得发白,袖口还破了个洞,肘部那块布薄得能透光。
“像不像?”李玉站直了,转了个身。
冯玉恩看了半天,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太像了。”
这倒不是恭维。李玉天生一张普通脸,五官没什么特色,扔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换上这身行头,往码头那群苦力里一杵,确实认不出来。唯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太亮,太沉,不像个卖力气的。那种眼神,是常年坐在书案后头算计人才有的。
李玉从怀里摸出一顶破草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到眉骨。
“这样呢?”
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冯玉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点了点头。
“走吧。”
李玉推开角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墙头上长着几丛野草,在夜风里簌簌地抖。夜里的金陵城和白天是两副面孔,没了车马喧嚣,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慢悠悠的,像是这座城池在打盹。
冯玉恩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他在宫里当差几十年,走夜路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
“陛下,裴大人在千金坊对面的茶楼里布了人,但——”冯玉恩压低嗓音,话里带着一丝犹豫。
“但什么?”李玉没回头。
“但千金坊今晚很安静。”冯玉恩说,“刘四进去之后,一直没出来。”
李玉脚步没停。
安静。
这两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按裴执安的说法,刘四每月十五去千金坊取信,今晚正好是十五。按常理,千金坊应该有人接应才对,哪怕只是递个眼色、塞张纸条。可如果太安静,反而说明有问题。
要么是刘四还没拿到东西,在里面等着。
要么……是有人在等他。
李玉拐过巷口,前面就是秦淮河边的长街。夜里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红灯笼,光晕在夜风里晃来晃去,把青石路面照得忽明忽暗。河面上停着几艘画舫,舷窗里透出昏黄的光,隐约能听见丝竹声和笑闹声,飘在水面上,断断续续的。
千金坊就在这条街的中间,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当铺之间。铺面不大,门板是黑漆的,年头久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李玉远远看了一眼——门板关着,只留了一条缝,透出一点昏黄的光。门口没有伙计,也没有人进出。整条街上,就这一家铺子安静得反常。
“裴执安的人在哪?”李玉压低声音。
“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冯玉恩说,下巴往街对面抬了抬,“穿灰衣裳的那个,是裴大人的手下,姓周。”
李玉瞥了一眼,果然看见茶楼二楼有个灰衣人影,正端着茶碗往千金坊这边看。那人动作很自然,好像普通茶客在赏夜景,但端着茶碗的手一动不动,明显是在盯梢。茶楼里的灯亮着,那人坐在暗处,千金坊门口要是有人出来,他一眼就能看见。
“让他别动。”李玉说,“我自己进去。”
冯玉恩脸色一白:“陛下——”
“你在这等着。”李玉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半个时辰我没出来,就让裴执安的人冲进去。”
“陛下!”冯玉恩的嗓音尖了起来,又赶紧压下去,“千金坊里头什么情况还不知道,您一个人进去,万一——”
“这是命令。”李玉看着他,帽檐下的眼睛很平静,“你跟着我进去,反而容易暴露。我一个人,出了事也好脱身。”
冯玉恩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知道什么时候该劝,什么时候该闭嘴。
李玉说完,拉了拉帽檐,大步朝千金坊走去。
他走路的姿势也变了——肩膀略微佝偻,步子迈得大而散,像个干了一天活、想找个地方歇脚的苦力。这招是他从穿越前看的那些谍战片里学的,走路姿势一变,整个人气质就不同。再加上这身行头,活脱脱一个码头扛包的。
小主,
千金坊的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近。李玉能闻到一股药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混着些发潮的木头味儿,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他走到门口,没急着推门,先在门板上敲了三下。笃,笃,笃。不重不轻,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嗓音,带着点不耐烦。
“找活干的。”李玉压低嗓子,声音粗粝,像是嗓子里卡了沙子,“码头上的人说,千金坊夜里要人搬货。”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门缝开大了一点,一张瘦长的脸探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上下打量了李玉一眼。那人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看起来四十来岁,下巴上留着一撮稀稀拉拉的胡子。
“码头的?谁介绍的?”瘦长脸的目光在李玉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那双露出脚趾的布鞋上。
“陈四。”李玉随口报了个名字。陈四是他安插在千金坊的眼线,之前张伟汇报过,陈四已经混进了千金坊的搬运队伍。这消息是裴执安查到的,应该可靠。
瘦长脸又看了他几眼,目光里带着审视。李玉垂着眼,不和他对视,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过了几息,瘦长脸终于把门拉开:“进来吧。”
李玉垂眼迈过门槛,进了千金坊。
一进门,那股药材味更浓了,扑面而来,几乎有些呛人。大堂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柜台上摆着几排药罐,墙上挂着干草药,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带着点绿色。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药铺,和金陵城里其他药铺没什么两样。
但李玉注意到,柜台下面的地面,有几道很深的车辙印——是那种运重货的板车压出来的,一直延伸到后门的方向。车辙印很深,说明经常有重物从这里经过。药铺里运药材,用板车不奇怪,但车辙印的方向是往后院去的,而且痕迹很新,像是今天刚压出来的。
“掌柜的,今晚有活?”李玉收回目光,赔着笑问。
“有。”瘦长脸走到柜台后面,翻了翻账本,头也不抬地说,“后院有一批货,天亮前要装船。你来得正好,人手不够。”
李玉点点头,跟着瘦长脸往后院走。
穿过一条窄廊,后院比前面大得多。院子里堆着几十个木箱,有的已经封好,有的还敞着口。李玉扫了一眼,箱子里装的都是药材——黄芪、当归、党参……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箱,药材干燥,没有发霉,品相不错。
但角落里还有几个箱子,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楚。油布是深绿色的,叠了好几层,边角用麻绳扎得紧紧的。
“那些是什么?”李玉随口问了一句,语气很随意,像是单纯好奇。
瘦长脸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脸色稍稍一变:“不该问的别问。”
李玉连忙垂眼:“是是是,小的多嘴。”
他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记下了那几个箱子的位置。油布盖得严实,但边缘露出一角,隐约能看见底下是铁器——不是刀剑那种长条的形状,更像是某种铸铁件,棱角分明。
瘦长脸给他指了活——把院子里封好的箱子搬到后门的板车上,天亮前要运到码头。李玉二话不说,弯腰搬起一个箱子。箱子不重,大概三四十斤,但他故意喘着粗气,装出力不从心的样子。一边搬,一边用余光扫着四周。
后院有一排厢房,其中一间亮着灯。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昏黄而稳定,不像油灯,倒像是蜡烛。
李玉注意到,那间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坐着的那个人,身影瘦小,似乎在翻看什么东西,头微微低着,肩膀一动不动。站着的那个人,手里好像拿着一个长长的物件——是刀。那人站得很直,像一根桩子,一动不动地守在门边。
李玉心里一紧。
他继续搬箱子,慢慢往那间厢房的方向挪。每次搬完一趟,他就绕个弯,多走几步,假装是在找最省力的路线。
离得近了,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但听不清楚。李玉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词:
“……药……不能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