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终于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掂了掂——很轻,里面应该只有一张纸。信封的纸面很光滑,是上好的宣纸,和千金坊柜台上的那些粗糙账本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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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走了吗?”
青衫人点了点头:“当然。不过走之前,我有一句话想送你。”
“说。”
青衫人走到他面前,压低嗓音:“赵普要的不是南唐的亡,他要的是南唐的乱。一个乱的南唐,才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出兵。你越稳,他越急。你越乱,他越喜。”
李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句话分量很重。赵普要的不是南唐的土地,而是出兵的借口。只要南唐内部不乱,赵匡胤就没有理由撕毁盟约南下。但如果南唐自己出了乱子——比如皇帝暴毙、皇子争位、权臣内斗——那赵匡胤就可以以“平乱”为名,名正言顺地挥师南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李玉问。
青衫人笑了笑:“因为我也姓李。”
李玉愣住了。
“我叫李昉。”青衫人说,“赵普的门客,也是他的棋子。但棋子,也有自己的想法。”
李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叫李昉的人,是赵普安插在千金坊的眼线。但他同时,也在利用这个机会,向李玉传递信息。这是一颗“双面棋子”——表面上替赵普办事,暗地里却在给南唐通风报信。
“你帮我,不怕赵普知道?”
“怕。”李昉说,声音很平静,“但我更怕,一个乱了的南唐,会让更多人死。”
李玉没有再问。
他把信塞进怀里,往外走。信贴着胸口,带着一点温热,像一块烧红的铁。
走到门口时,李昉忽然叫住他。
“对了,还有一件事。”
李玉回头。
“刘四今晚不会回去了。”李昉说,“他已经被我们的人带走了。”
李玉眼神一冷:“你们杀了他?”
“没有。”李昉摇头,“他只是被送去了一个地方,一个你暂时找不到的地方。但放心,他还活着。”
李玉盯着他,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是赵普在告诉他——我能随时让刘四消失,也能随时让他回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炫耀。
李玉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秦淮河的水腥味,还有远处画舫上飘来的脂粉香。院子里那些木箱还堆在那里,在月光下投出一个个方形的影子。
他快步穿过院子,走出千金坊的后门。后门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长满了青苔。
冯玉恩已经等在巷口,看见他出来,松了口气。那张老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陛下——”
“回宫。”李玉打断他,“立刻。”
冯玉恩没敢多问,连忙跟上。
两人快步穿过夜色中的金陵城。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深巷里传来,很快又沉寂下去。
身后千金坊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澄心堂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东边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灰,又渐渐透出一丝橙红。宫殿的飞檐在晨光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几只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李玉坐在书案后,拆开那封信。
信纸很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质地细腻,透光能看到纸纹。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像是用铁笔刻上去的:
“御药房内应,非一人。”
李玉盯着这行字,手指收紧。
非一人。
也就是说,御药房里,不止刘四一个内应。
还有别人。
李玉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着。刘四是明面上的饵,已经被钓出来了。那暗处的内应是谁?御药房还有谁,能在皇后安胎药上动手脚?是煎药的太监?还是采买的医官?或者是某个不起眼的杂役?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天快亮了。
而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冯玉恩。”李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回荡。
“老奴在。”冯玉恩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
“传裴执安。”李玉说,“让他立刻来见朕。”
“是。”冯玉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蜡烛已经烧了大半,蜡油沿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积成一滩。
李玉看着桌上那封信,视线沉沉。
赵普。
你布的局,我已经看到了。
现在,该轮到我落子了。
他伸手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卷曲、发黑、燃烧,最后化成一撮灰烬。灰烬落在桌面上,被窗外吹进来的风一吹,散了。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从窗户里涌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金陵城的早晨,总是从秦淮河开始。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画舫还停在岸边,桅杆上挂着湿漉漉的旗子。远处的钟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这座城池还很安静,但李玉知道,水面下的暗流,已经越来越急了。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
桌上摊着一张白纸,旁边放着笔墨。李玉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御药房,排查。”
笔锋凌厉,墨迹透纸。
他搁下笔,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赵普,你棋高一着,但我也不差。
咱们走着瞧。